第二章
「不能取消？」
兄長冷笑一聲。
「她兒子做出這種事，還敢來說不能取消？」
母親按住他的手。
「先讓人進來。」
羅夫人匆匆進門，連一向梳得齊整的發髻都有些散了。
她見了我，眼圈先紅了。
「月禾，是觀瀾糊塗，讓你受委屈了。」
說著便要屈身行禮。
我側身避開。
「夫人不必如此。」
羅夫人歎了口氣。
「那逆子回來都告訴我了。要不是有人攔著，我今晚真想打斷他的腿。」
「他既同你訂了親，就不該再和旁的女子糾纏。這是我們許家對不住你。」
她的歉意不像裝的。
可我記得門房傳來的後半句話。
果然，她握住我的手，話鋒一轉。
「可月禾，明日便是大婚了。」
「兩家籌備了這麼久，眼看就要禮成。總不能因他一時糊塗，讓滿京城看兩家的笑話。」
我抽回手。
「所以夫人是想讓我照常出嫁？」
「自然。」
羅夫人答得毫不猶豫。
「你放心，隻要有我在一日，寧安侯府世子夫人的位置便隻能是你的。」
「至於唐聽雪，我會親自約束她。她絕不敢越過你去。」
我看著她。
「那她腹中的孩子呢？」
羅夫人攥著帕子的手微微一緊。
「孩子總歸是無辜的。」
又是這句話。
我沒有說過要為難孩子，怎麼到了他們口中，倒成了我對不起他？
「夫人，我並未說過要傷害孩子。」
「可要我認下他，絕無可能。」
羅夫人皺眉。
「月禾，你素來懂事，怎麼偏在這件事上犯起倔來？」
「不過是記在名下，將來府裡多養一個孩子罷了。你還怕養不起？」
我忍不住問：
「夫人覺得，養孩子隻需添雙筷子？」
「我若認了他，教養的責任就落在我身上。他受了委屈，別人說我這個嫡母苛待；他犯了錯，許家也會怪我沒教好。」
「可唐聽雪是親娘。她若不肯把孩子交出來，你們打算怎麼辦？」
「這些事情，許觀瀾可曾想清楚？」
羅夫人一時沒答上來。
「這些以後再商量便是。」
我點了點頭。
「看來他果真是您的兒子。」
羅夫人的臉色變了。
「月禾！」
「一個勸我先嫁，一個催我先認。至於孩子怎麼養，你們誰也沒想清楚。」
「既然如此，這婚事便不必再談了。」
羅夫人臉上的歉色終於淡了。
「你這是鐵了心要退婚？」
「是。」
「就因為一個尚未出生的孩子？」
母親終於出聲。
「羅夫人，話可不能這麼說。」
她起身站到我身旁。
「孩子是無辜，可我女兒又做錯了什麼？」
「她明日就要出嫁，今晚才知道未來夫婿同別人有了孩子。你們許家不思如何交代，反倒連夜來勸她認下。」
「難不成我們淩家的女兒生來便欠了你們許家？」
羅夫人麵色僵住。
「葉姐姐，我並非這個意思。」
「兩家相交這麼多年，我實在舍不得這門親事。」
「再說觀瀾先前待月禾如何，葉姐姐也看在眼裡。他雖犯了錯，心裡總還是有月禾的。」
母親聲音冷了下來。
「真心？」
「若這就是真心，我倒寧可月禾從未認識過他。」
羅夫人端起茶盞，又原樣放下。
她再看向我時，目光已沒了先前的柔和。
「月禾，你可要想清楚。」
「女子退婚不是小事。你已滿二十，錯過了明日，再想找門當戶對的人家，就未必有這麼容易了。」
原來勸不動我，便要拿年紀壓我了。
「夫人。」
我把桌上的茶盞推遠了些。
「我嫁人，是想同喜歡的人過日子，不是為了占住侯府世子夫人的位置。」
「往後若沒有合適的人，我不嫁便是。」
「總好過為了幾句閒話，硬把自己嫁進一個明知過不下去的家。」
羅夫人麵色一沉。
「好，好得很。」
她站起身。
「既然淩姑娘心意已決，我便不多勸了。」
「隻是婚書還在，聘禮尚未退，婚期也是兩家定下的。你們一句話就要取消，未免太草率。」
兄長將婚書鋪在桌上。
「既然夫人來了，不如把後續的事一並議清楚。」
「聘禮照原單清點退還。婚宴損失的銀錢，淩家自己承擔。」
「請夫人帶回許家那份婚書，到時請媒人作證，兩家當麵交換退還。」
羅夫人盯著桌上那張紅紙，許久沒說話。
大約沒想到我們連退還聘禮的事都議好了。
「婚約是兩家定的，我做不了這個主。」
「我回去同侯爺商量，再給你們答複。」
兄長點頭。
「有勞夫人。但明日的婚禮不會辦了，還請許家早作安排。」
羅夫人冷哼一聲，拂袖離去。
她走遠後，母親才歎了一聲。
「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我也明白。
羅夫人連孩子將來由誰養都說不清，卻一再催著我明日出嫁。
許家隻想先把婚禮辦成。進了門，我再想說不，便難多了。
兄長立即吩咐下去，停辦明日的喜宴。
酒樓的定金收不回了。
臨時退席麵，還得賠一筆錢。
下人們忙著跑腿、撤席、傳話。
熱鬨了一整日的院子，入夜後隻聽得見腳步聲。
兩個小廝在門前拆紅綢，我站在廊下，看著那一團紅布落進竹筐。
胸口仍悶著，卻比方才容易喘氣了。
正要回房，兄長卻又叫住了我。
「月禾，還有一事。」
我回頭。
「什麼？」
「羅夫人在時，我沒好問。」
「許觀瀾說由你養孩子，唐聽雪也答應了？」
我搖頭。
「我問過。他隻說她懂事，孩子自然要在正院教養。」
「她本人怎麼說？」
「我不知道。他一句準話也沒給過。」
兄長皺起眉。
「這等大事，他竟沒同孩子的親娘講清楚？」
「也許講過。隻是講給她聽的，未必和講給我的一樣。」
我望向廊下還沒來得及摘的喜燈。
許觀瀾提起唐聽雪時，總是說她溫順，卻從不肯正麵答我。
兄長拍了拍我的肩。
「他同誰說過什麼，都該他自己交代。」
「你既決定退婚，這擔子就不該落到你身上。」
我點頭。
隻是看許觀瀾今晚的架勢，他未必肯就這麼算了。
等到夜深，母親還不肯回房。
她怕我一個人胡思亂想，陪我坐了許久。
直到我再三催促，她才起身。
臨走時，她握了握我的手。
「明日若有人說難聽話，別跟他們爭。」
「你父親不在京裡，還有我和你兄長。淩家不會由著旁人欺負你。」
我應了聲。
送走母親，我讓丫鬟將身上的嫁衣收起來。
料子是母親親自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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