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兄長打量我半晌，才問：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許家明日若真來了，門外少不了看熱鬨的人。到時候那些閒話，未必壓得住。」
我應了一聲。
兄長歎了口氣。
「你啊，從小就是這個脾氣。」
他把迎親帖子往桌上一放。
「罷了。他既不給咱們留臉麵，咱們也不用替他留。」
我叫住他。
「兄長，明日別帶人同他吵。」
「請當初議親的媒人和兩家長輩到場，把婚書退清楚。人越齊全，話越說得明白。」
「至於孩子，讓他們許家自己去安排。」
兄長聽完，神色緩和了些。
「好，就照你說的辦。」
「我還怕你一時傷心，受不了那樣的場麵。」
我垂下眼。
怎麼會不傷心。
隻是到了明日，再疼也得由我自己開口。
兄長連夜派人去請媒人。
回房時，嫁衣已經收進箱中，桌上的喜燭仍燃著。
燭淚堆了一圈，像凝在托盤上的紅蠟花。
我讓人熄了燭，躺下。
我原以為自己會睜眼到天亮。
誰知不多時，竟睡沉了。
醒來時，窗紙才微微透亮。
門外有人壓低了嗓子說話。
「姑娘還沒醒？」
「夫人吩咐了，別進去擾姑娘。」
「可三夫人在前廳候了半個時辰，說今日一定要見姑娘。」
我披上外衣坐起。
三夫人是父親的堂弟媳，我平日喚她三嬸。
她家二姑娘今年十七，正同一戶清貴人家議親。
我猜得出她為何趕來。
我到前廳時，三嬸已經迎了上來。
「月禾，你總算醒了。」
她嘴上叫著我的名字，手卻攥得很緊。
「你這孩子，這麼大的事，怎麼不先和族裡商量？」
沒等我答，她又歎道：
「昨夜許家已經傳開，說世子不過想讓你認下一個孩子，你就鬨著不嫁了。」
「這不是叫人看笑話麼？」
我望著她。
「三嬸也覺得我該嫁？」
她頓了頓，避開我的目光。
「你受了委屈，三嬸知道。」
「可女子成婚哪能事事順心？他是侯府世子，又與你有多年的情分，何苦為了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毀了婚事？」
我沒有接話。
三嬸便當我聽進去了，語氣更軟。
「再說，凡事不能隻顧自己。」
「你父親不在京裡，這事鬨得滿城風雨。真退了婚，淩家其他姑娘的親事怎麼辦？」
繞了一圈，話終於落到了她自家。
我問：
「三嬸是擔心二妹妹的婚事？」
她嘴角的笑僵了僵。
「我當然是為整個淩家著想。」
「若是為淩家著想，該去問許觀瀾才是。」
「背著婚約與人有了孩子的是他。我要退婚，怎麼倒成我連累了淩家？」
三嬸皺起眉。
「月禾，你這孩子怎麼一句也聽不進去？」
她的聲音也硬了。
「男人年輕時一時糊塗，不算稀罕事。他肯照樣娶你做正妻，你何必非要爭這一口氣？」
我聽得心裡發冷。
一夜之間，許觀瀾犯下的錯，竟成了旁人勸我寬容的理由。
在他們眼裡，他願意照常迎娶，已經算給足了我體麵。
可三年前，是他親自登門求娶。
他跪在父親麵前，說此生絕不負我。
父親當時問過，若哪天他變了心怎麼辦。
他說，真有那日，一定先同我說清，不讓我受委屈。
如今他果真變了心。
所謂「說清楚」，竟是大婚前夜要我替他養孩子。
我抬起頭。
「三嬸，不必勸了。」
「婚事我一定要退。」
「至於二妹妹，若有人僅因我退婚就輕慢她，那樣的人家，不嫁也好。」
三嬸氣得站起身。
「你這是什麼話！」
「你鬨自己的還不夠，難道連妹妹的親事也不顧？」
我還沒開口，母親已經從門外進來。
「弟妹。」
她看了三嬸一眼。
「月禾的婚事，幾時輪到旁人替她做主了？」
三嬸收斂了怒色。
「嫂嫂，我也是好心。」
「好意我領了。」
母親站到我身邊。
「隻是月禾決定了退婚，我們做父母的都支持她。弟妹也不必再操心。」
三嬸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辯。
她帶著丫鬟走了，連茶也沒喝完。
母親這才在我身旁坐下。
「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睡不著了。」
她看著我，伸手理了理我鬢邊的碎發。
「你三嬸那些話，不必擱在心裡。」
我搖搖頭。
「阿娘，我知道她急什麼。」
話是這樣說，心裡卻還是堵。
三嬸不是第一個。
等婚事真退了，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消息昨夜才傳出去，今早便有人登門勸我。
往後十天半月，恐怕還會有人拿這事說嘴。
到那時，說不定真有人隻記得「淩家有個善妒的女兒」，忘了許觀瀾做過什麼。
母親瞧出我難受，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月禾，有句話娘得先告訴你。」
「這婚退了，閒話少不了。」
「有人會說你不識抬舉，也有人會勸你回頭。」
「可你若為了這些話嫁過去，往後受了委屈，誰又能替你過那日子？」
我眼睛發酸。
「阿娘……」
母親握緊我的手。
「當年你父親來求親，也有人說我們不般配。」
「我想嫁的是他這個人，所以不在意。如今你不想嫁了，娘也不逼你。」
「日子終究是你自己過。」
我低下頭，忍了一夜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自幼學騎馬，我摔得滿身青紫也沒哭過。
同許觀瀾定親那年，京中有不少人羨慕我嫁得好。
我聽見那些話，還偷偷高興過。
誰會想到有這一日。
我把五年的歡喜攥得太緊，連放手都覺得疼。
母親用帕子替我拭去淚。
「想哭就哭吧。」
「在娘麵前，不必忍著。」
我伏在她肩頭，聞到衣襟上淡淡的熏香。
那一刻，許多不肯認的難過才湧了上來。
五年的情分，說斷就斷，怎麼可能不疼。
我疼的是那些真心實意盼過的日子。
也疼許觀瀾明知我喜歡他，仍拿這份喜歡來逼我。
可疼歸疼，婚還是要退。
我擦淨臉上的淚。
「阿娘，嫁衣替我收好了吧。」
「不必燒了，也不必扔。」
母親微微怔了怔。
我拭去眼角的淚，勉強笑道：
「上頭的繡樣，是您親自替我挑的。」
「我舍不得您的心意。」
母親眼眶又濕了。
她撫平我額前一縷亂發，輕聲問：
「昨夜試戴鳳冠，壓得疼不疼？」
我想起那根壓在發根的金簪。
「有些疼。」
「那以後就不戴了。」
「我的女兒，不戴那頂冠，也能把日子過好。」
我笑了，眼淚卻又滾下來。
兄長就在這時進了門。
看他的神色，許家那邊顯然沒有好消息。
「月禾，許家那邊還是不肯退婚。」
母親皺眉。
「寧安侯也不同意？」
「侯爺還沒出麵。」
兄長接過丫鬟奉上的茶，卻沒有喝。
「昨夜請的媒人今晨到了。可許家一口咬定，月禾隻是氣惱，根本無意退婚。」
「還說婚期早已定下，若此時反悔，就是淩家言而無信。」
我聽得心頭發冷。
許觀瀾不肯擔下自己的錯，還要把毀約的名聲推給淩家。
兄長又道：
「我已向媒人講清原委，也請他們今日過府作證。」
「隻是許家仍說會按時迎親。」
母親把茶盞重重一放。
「既如此，便讓他們來。」
兄長看向我。
「月禾，今日真要在人前退婚，許觀瀾不會痛快認錯。」
「他再拿孩子說事，你要怎麼答？」
我想了想。
「他要做父親，便自己做。」
「他要照顧唐聽雪，也該自己照顧。」
「可不能背著婚約做了事，再要我替他遮掩。」
兄長看了我一眼，點頭。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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