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算賬
恒記的生意在宮宴之後上了個新台階。
婉萍起初還沒太在意，直到連著三天白醫女送來的賬冊都厚了一截。
她翻開一看，預約單子排到了下個月，充值額比開業那幾天還高了將近一倍。
她把賬冊合上，問了一句：“最近來的都是什麼人？”
白醫女想了想：“回福晉，最近多了不少……大戶人家的姨奶奶。”
婉萍愣了一下：“姨奶奶？”
白醫女點了點頭：“前幾日來了位赫舍裡府的姨奶奶，一進門就充了二百兩，說是聽李府姨奶奶說的。昨兒又來了三位，都是各府上的，她們出手比當家太太還大方，幾乎不還價，見了新貨就買。”
婉萍心裡有了數。
這些妾室不掌家，手頭的銀子大多是自家老爺給的體己錢，沒有管家理事的拖累，最舍得往自己身上花。
她們比誰都清楚，年輕和好看才是她們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翻著賬冊對白醫女說：“以後她們來，單獨記一本賬。”
白醫女應了，又補了一句：“這幾日還有幾位宗室福晉也來了，都是看了七福晉那天的妝才來的。”
晚上胤祺過來的時候，婉萍正坐在燈下對著賬冊發愣。
她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你猜猜今天店裡充了多少？”
胤祺在她對麵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多少？”
婉萍報了個數。
胤祺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放下茶杯：“……那些大臣的俸祿，一年才多少？”
婉萍把賬冊推到他麵前：“所以我才納悶，這些妾室出手比當家太太都大方。”
胤祺沒有接賬冊，靠在椅背上：“那些銀子不是她們的，是她們家老爺從別處弄來的。”
婉萍看著他：“從哪兒弄的？”
胤祺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國庫。”
婉萍手裡的筆停住了。
她當然知道康熙朝有“國庫欠銀”這回事，哪怕她曆史學得不怎麼樣，也聽說過雍正登基之後追繳國庫欠款的軼事。
但她從來沒把這件事跟眼前這些貴婦們的消費聯係起來。
“你的意思是……那些大臣們借了國庫的銀子，給家裡的妾室花？”
胤祺放下茶杯：“大部分是，國庫的銀子借出來容易，還回去難，那些大臣們拿著白來的銀子置辦產業、養家糊口、養小妾，花著花著就忘了那是借的。”
婉萍沉默了片刻：“那你呢？”
胤祺挑眉：“我什麼？”
婉萍看著他：“你欠不欠國庫的銀子？”
胤祺靠在椅背上，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我？一分不欠。”
婉萍愣了一下：“真的？”
胤祺端起茶喝了一口：“真的，我從小有太後補貼，開銷不大，後來開府了，也沒那麼多需要花銀子的地方，裡裡外外算下來，我確實一分不欠。”
婉萍看著他，心裡有些意外，在滿朝文武都伸手借國庫銀子的風氣下，他居然能乾乾淨淨地不沾一分。
她正要說什麼，胤祺放下茶杯，忽然說了一句：“不過，照這個趨勢下去，國庫那個窟窿，怕是快要兜不住了。”他伸手拿起旁邊的算盤，手指搭在算珠上，“我算過一筆賬，康熙三十五年親征噶爾丹那一仗，光是軍費就花了上千萬兩，這幾年雖然不打仗了，但各地官員借國庫銀子的風氣越來越盛，內務府的開銷隻增不減，各部的日常支出一筆一筆加起來……”
他手指開始在算盤上撥動：“去年，天下賦稅折銀大約三千三百萬兩。”
他撥了一顆算珠，“其中田賦占六成，鹽課和關稅占三成，雜項占一成。”又撥了一顆，“再說支出，官員俸祿每年大約四百萬兩，河工平均每年兩百萬兩，軍費在沒有戰事的情況下每年也要三百萬兩。”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了一陣，“各部的日常開支、宗室俸祿、內務府的用度……看起來零零碎碎，加起來也不少。”他手指在算盤上撥了幾下，然後停住，“每年結餘，最多不過兩三百萬兩。”
他放下手，看著那把算盤：“表麵上看還能撐著，但那些借出去的銀子，十有七八是收不回來的，如果這幾年遇到大的開支，比如再打一仗，或者碰上大災，國庫能調動的現銀，恐怕撐不了太久。”
算盤珠子落定，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婉萍坐在對麵，好一會兒沒說話。
她看著桌麵上那把算盤和算盤旁邊胤祺的手指，那些數字和邏輯在他腦子裡轉得又快又準，像是一台精密的儀器。
她想起前世在辦公室對著Excel表格加班到深夜的日子，那些公式和函數讓她頭疼不已，而眼前這個人，隻用一把算盤和幾張紙，就把整個大清的財政趨勢算了個七八成。
他從來沒有參與過戶部的差事。
他既不是戶部侍郎，也不是內務府總管，他隻是靠平時看的一些邸報、聽的一些消息、和他自己腦子裡那些轉得飛快的數字，就把國庫可能暴雷的風險算出來了。
婉萍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這些……是怎麼算出來的？”
胤祺抬頭看了她一眼，像是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他把算盤往前推了推：“你想知道？”
婉萍點了點頭。
胤祺的手指重新落在算盤上：“先說收入，三千萬兩出頭是大數，但這裡麵有兩個問題。”他撥了一顆算珠，“第一，各地上報的田賦數字未必真實，地方官員層層盤剝，實際入庫的要比賬麵少。”他又撥了一顆，“第二，關稅和鹽課這幾年在下降。”他的手停下來，“所以實際可用銀子，可能還不到三千萬兩。”
婉萍聽著，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怎麼知道關稅在下降？”
胤祺靠在椅背上：“前年南邊幾個碼頭上報的船隻數量比康熙三十七年少了將近兩成。”他頓了一下，“商船少了，關稅自然少了。”
婉萍追問：“那你怎麼知道船隻數量少了？”
胤祺端起茶喝了一口：“我有幾個商隊在南邊，來回走動，他們說的。”
他說得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婉萍知道，這件事遠沒有他說得那麼簡單，把各地零散的信息拚湊到一起，再從中分析出規律和趨勢，這需要極強的信息整合能力。
她忽然覺得，她眼前這個男人，遠比她以為的還要聰明得多。
她想起前世在網上看到過的智商測試，160分以上算是天才，她覺得胤祺怕是遠遠不止。
她忍不住說了一句：“你要是活在我們那邊……你肯定是個天才。”
胤祺撥算盤的手指停了一下：“你們那邊？”他抬眼看她，“你終於肯說了？”
婉萍愣了一下。
她剛才那句話是無意中溜出來的，沒想到被他抓住了。
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
胤祺看了她片刻，沒有追問，低下頭繼續撥算盤，語氣平平的：“不想說就不說，什麼時候想說了再說。”
他手指重新落在算珠上，像是剛才那句“你們那邊”從來沒有被提起過。
但婉萍知道，他聽到了，也記住了。
她心裡有一個地方輕輕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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