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對賬
天擦黑的時候，恒記養容館的客人終於走乾淨了。
白醫女帶著兩個年紀小的醫女，拿著乾帕子一間一間地擦拭那些瓶瓶罐罐，又查看了一遍燈油夠不夠添、替換的帕子夠不夠用。
丫鬟們端著水盆進進出出，春杏正蹲在走廊角落用小刷子刷洗調麵膜的碗沿，那是婉萍定的規矩，碗沿內側不能有殘留，每用一次就要刷一次。
張嬤嬤和紅玉還在前廳歸置那些瓶瓶罐罐。
張嬤嬤擺得規規矩矩，紅玉在旁邊收拾櫃子上那些被客人翻亂了的樣品，兩個人安靜地做著收尾的活計。
婉萍坐在一樓窗邊的矮桌旁，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她對著大門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發了一會兒呆。
今天一天像被人按了加速鍵，從早上的緊張到午間的忙碌到下午的連軸轉，到現在停下來才發現嗓子是啞的。
她正想站起來去倒杯熱水，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抬頭一看，胤祺正從門外走進來。
他還穿著白天那件石青色常服，看起來沒有一絲疲態。
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先掃了一圈前廳，然後落到她身上：“忙完了？”
婉萍有些驚訝：“你還沒走？”
她以為他上午剪完彩就走了，最多在茶館坐一兩個時辰，沒想到他居然一直等到現在。
胤祺在門口站住，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太合理的話：“走什麼走，我走了誰陪你回府？”
他說得隨意，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婉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街上已經沒有多少人了，隻剩下遠處幾個收攤的小販還在收拾東西。
恒記門口的燈籠已經點亮了，暖黃的光落在台階上，把那道門檻映得清清楚楚。
胤祺側過頭朝她伸出了手。
婉萍看了他伸過來的那隻手，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兩個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掌心貼著掌心，溫熱的。
他沒有多說，牽著她往馬車方向走，她跟在他身側。
夜色裡街上還有零星的行人，有人認出了他們，回頭多看了幾眼。
婉萍隱約聽到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像是在說“五爺和五福晉感情倒是好”。
她沒有回頭，但那句話像是有人往她耳後輕輕吹了一口氣，癢癢的。
兩個人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之後，外麵的聲音被隔開了。
婉萍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胤祺坐在她旁邊，手還沒有鬆開，過了一會兒他像是無意地問了一句：“今天累不累？”
婉萍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累，但值得。”
胤祺“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馬車緩緩駛離恒記門口，車輪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夜色裡傳得很遠。
這時候京城的大街小巷，關於恒記的消息已經開始傳開了。
最先傳開來的是吏部李尚書家的事。
李夫人回去的時候天還沒黑，她進門的時候換了一身家常衣裳，還沒來得及跟老爺說今天去了哪裡，李尚書正好從書房出來，看了她一眼就愣住了：“你臉上……搽了什麼？”
李夫人被問得莫名其妙：“什麼搽了什麼？”
李尚書走近了兩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今兒氣色怎麼這麼好？”
李夫人這才反應過來是恒記養容館的效果，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今天去了五阿哥府上開的那個養容館，做了個臉。”
李尚書沒有說話，但他當晚沒有回書房，留在了正院。
這件事第二天就傳到了同僚耳朵裡。
有人開玩笑說李尚書老夫老妻了還這麼熱絡，李尚書輕咳一聲沒有否認，旁人心裡也就都有了數。
戶部侍郎張大人那邊也是，張夫人回去的時候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臉上那層薄薄的豆沙色口脂還沒褪，張大人一眼就看到了，雖然嘴上隻說了一句“回來了”，但當晚也是在正院歇下的。
消息傳到滿人大臣那邊就慢了一些。
宗室裡頭有些年長的長輩聽說五阿哥親自開了個養容館，是給女人做臉按摩的地方，皺著眉說了一句：“堂堂皇子，乾這種事，成何體統。”
有幾個宗室福晉本來也想去看看五福晉到底弄出了什麼名堂，被自家老爺一句話按住了：“不許去，讓人知道了還以為咱們家也缺銀子。”
她們嘴上應了，心裡卻癢癢的。
她們私下找人打聽，聽說李家夫人和張夫人出來的時候氣色好得不得了，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與此同時，恒記的消息也傳進了宮。
太子在毓慶宮聽到了今天整件事的彙報。
他端著一盞茶，坐在書案後麵，聽完之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這些年一直擔心兄弟們坐不住，尤其怕那些聰明又有野心的弟弟們。
老五倒是給了他一個意外之喜，居然去開店，乾些上不得台麵的買賣，娶了個家世低的福晉，整天就琢磨怎麼賺錢。
這樣的弟弟，他反而放心了。
他放下茶盞，對身邊的大太監說了一句：“把那個玉牌給太子妃送去，讓她拿著去恒記買東西。”大太監應了一聲，正要退出去，太子又補了一句：“讓她多充點銀子，別讓老五覺得他這個太子哥哥小氣。”
大太監領命去了。
太子妃收到玉牌的時候正在燈下看賬本。
她把那塊白玉牌翻來覆去看了看，正麵刻著“恒記”兩個字，背麵一個“貴”字，打磨得很光潤。
她雖然不能出宮，但她早就讓人打聽了恒記的事，對五福晉那些稀奇古怪的方子也有些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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