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留宿
婉萍把那個數字報出來之後，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胤祺手裡的酒杯已經放下了，他沒有說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麵上那本薄薄的賬冊上。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太明顯的意外：“……五千六百兩。”
他重複了一遍那個數字，像是在確認自己沒聽錯。
白醫女站在旁邊低著頭：“回王爺，是五千六百兩，其中充值占大頭。”
胤祺“嗯”了一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轉頭看向婉萍：“今天來的人，都是來探虛實的。”
婉萍點了點頭：“李夫人是奉了吏部尚書的命來的，張夫人那邊應該也是，漢臣居多。”
胤祺靠在椅背上：“探虛實的都花了五千多兩，等她們回去把話傳開了，明天來的就不是探虛實的人了。”
婉萍明白他的意思，這些人今天隻是來看一看、試一試，試完了覺得好，下次再來就是真心實意地消費了。
胤祺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再開一家。”
婉萍正在喝水，差點嗆到：“……什麼？”
胤祺看著她，語氣很平靜：“開一家隻接待男賓的店，女人做臉，男人可以按摩洗腳，京城的貴婦們消費力這麼強，她們的男人手裡隻會更多。”
婉萍想了想，覺得他說的確實有道理。
男人對美容的需求不大，但按摩、洗腳、推拿，這些在哪個時代都是剛需。
她放下杯子：“行，那等恒記這邊穩定了，就開始籌備第二家。”
兩個人就這麼聊著，窗外的夜已經深了，一彎月亮掛在老槐樹的枝丫之間，清清冷冷的。
張嬤嬤進來添了一回茶，又無聲地退了出去。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隻有廊下的燈籠還在風裡微微晃著。
婉萍本來以為他聊完就會走，但他沒有。
她說完話之後轉頭一看，發現胤祺已經躺到窗邊那張貴妃榻上了。
那張榻是婉萍前些日子讓府裡木匠改過的，加寬了底座，鋪了好幾層厚棉褥子，又堆了幾個大抱枕，整個躺著比床還舒服。
胤祺躺上去的時候舒展開腿，手臂枕在腦後，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己書房裡一樣。
婉萍愣了：“你……”
胤祺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像是才反應過來她在看他：“你這榻倒是舒服。”
婉萍張了張嘴，想說“那你也不能躺這兒不走啊”，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站起來，心裡在飛速地為自己做鋪墊：這是你丈夫，這是合法夫妻，他留宿是理所應當的。
她深吸一口氣，對紅玉說：“打水來，我要洗漱。”
紅玉端了溫水過來，婉萍坐在梳妝台前開始卸妝。
她用帕子沾了溫水，一點一點把臉上的粉底、眉粉、胭脂擦掉。
胤祺躺在榻上側著頭看她，目光落在她的動作上。
他看著她把一層薄薄的膏體塗在臉上，輕輕揉開，然後用溫水洗淨，反反複複三道。
他忽然問了一句：“你每天都要這樣弄？”
婉萍正在塗麵脂：“每天都要。”
他“嗯”了一聲，沒有再問，但也沒有移開目光。
他看著她在鏡子裡塗塗抹抹，像是在看一件稀罕事。
婉萍卸完妝之後換了一件寢衣，白色的細棉布，領口和袖口縫了一圈素色的邊，樣式簡單。
她站在床邊猶豫了一下，還是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張嬤嬤早就帶著紅玉退到外麵去了，屋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她躺在床的外側，胤祺靠在榻上沒有動。
隔了一會兒她聽見他起身的動靜，然後是他走到屏風後麵換衣裳的聲音，再然後床微微沉了一下，他在她旁邊躺了下來。
她攥著被角沒有動。
他也沒有動。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躺著，中間隔著一人的距離，夜色又濃又靜，隻剩下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蟲鳴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婉萍的心跳快了好一陣。
她閉著眼在心裡默念：放鬆、放鬆。
她等了一會兒什麼都沒發生，又等了一會兒還是什麼都沒發生。
她偷偷睜開一隻眼往旁邊看了一眼，胤祺平躺著，閉著眼，呼吸均勻，像是已經睡著了。
婉萍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輕輕地鬆了一口氣。
她重新閉上眼，心跳慢慢平複下來。
今天太累了，從早到晚，嗓子都說啞了。
她幾乎是閉上眼就開始往下沉了，意識模糊之前她隱約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輕輕落在她肩頭，像是被子被往上拉了拉，又像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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