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第一頓飯
第二天中午，婉萍早早收拾好了。
她沒刻意打扮，換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衣裳，頭發簡單挽起來插了一根素銀簪子，臉上什麼都沒抹。
她對著鏡子看了一眼，十八歲的臉，乾乾淨淨的，精氣神比她剛醒來那天好了不少。
她放下鏡子，坐在窗邊等著。
張嬤嬤過來給她添了一回茶，又退下了。
過了不多時，外頭傳來腳步聲。
門簾一挑，冷風灌進來。
一個人走了進來。
婉萍抬頭，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胤祺的長相。
他很高，比婉萍前世在電視上見過的那些演員都要高大一些。
肩寬背厚，但並不顯得粗笨，像是常年習武練出來的勻稱結實。
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腰間束了一條玄色的帶子，袍角被風掀起來又落下。
他臉上有一道疤痕，從右顴骨斜斜向下延伸到下頜，顏色淡粉，像是有些年頭了，但依然醒目。
那一道疤橫在臉上，沒有破壞他的五官，反而給他添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濃眉，眼窩微深，鼻梁挺直，嘴唇抿著，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幾分疏淡。
他走進來的時候腰背挺得直直的，步子不大但穩，整個人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刀。
婉萍心裡想的是，長得確實不錯，就是臉上那道疤太顯眼了。
但那道疤的來曆她大概知道，是康熙三十五年親征噶爾丹的時候留下來的。
那年他才十七歲，跟著皇阿瑪上了戰場，回來的時候臉上就多了這道疤。
原主的記憶裡有一條模糊的信息，胤祺對這道疤並不在意，甚至有些慶幸。
因為臉上的疤讓他看起來“不完美”了，不完美的皇子離那個位置就更遠了一步。
離那個位置遠一步，就安全一分。
婉萍收回目光，站起來：“王爺來了。”
胤祺“嗯”了一聲，走到桌邊坐下。
他坐下來的時候姿態很隨意，靠在椅背上，像是這頓飯不是什麼大事。
婉萍也沒多說，在他對麵坐下來，張嬤嬤端了茶上來，然後退到了簾子後麵。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一張桌子。
胤祺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看了她一眼：“病好了？”
“差不多了。”
“嗯。”他應了一聲，沒再問了。
婉萍也沒急著找話，安靜地坐在對麵，伸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不尷尬也不熱絡，像是兩個剛認識的人在等菜上桌。
廚房那邊動作很快，不多時青蘿就端著托盤進來了。
清蒸鱸魚、醬牛肉、蟹粉豆腐、回鍋肉，一碟醋溜白菜、一碟涼拌蘿卜絲，外加一盆熱氣騰騰的雞湯。
菜色不算鋪張，但看著清爽。
婉萍拿起筷子：“王爺嘗嘗，都是廚房的拿手菜。”
胤祺也拿起了筷子，夾了一片醬牛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不錯。”
他放下筷子，又夾了一筷子醋溜白菜。
婉萍也低頭吃自己的飯，時不時給他添一勺湯，別的也不多說。
飯吃到一半，胤祺忽然開口：“趙嬤嬤的事，你退的？”
婉萍筷子上夾著一塊魚肉，聽了這話沒慌：“嗯，她不行。”
“哪裡不行？”
“她把大阿哥的飯撤了，說餓一頓才長記性。”婉萍把魚肉放進嘴裡，嚼完咽下去，“王爺覺得這個規矩行不行？”
胤祺看了她一眼：“你覺得不行？”
“我覺得不行。”婉萍的語氣很平，“一個兩歲的孩子，話都說不全，他哪知道什麼叫規矩？他就知道餓，拿餓來教孩子，這不是立規矩，這是欺負人。”
胤祺沒有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麵這個人。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穩，脊背挺得直直的，眼神也沒有躲閃。
跟他印象裡那個低著頭不敢說話的福晉判若兩人。
他夾了一片醬牛肉，慢條斯理地嚼著：“你以前不這樣。”
婉萍頓了一下。
她想過他會問，但沒想到他問得這麼直接。
她沒有回避：“病了一場，想通了一些事。”
“什麼事？”
婉萍放下筷子看著他：“以前覺得什麼事都怕，怕這個怕那個，後來想想，怕來怕去也就那樣，該來的還是會來，還不如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她說完又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蘿卜絲。
胤祺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退的是內務府的人？”
“知道。”
“內務府的人，退了是要得罪人的。”
“那也比讓一個兩歲的孩子餓著強。”婉萍說這話的時候頭也沒抬，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胤祺沒有再接話。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他平時不愛跟人說話，因為大部分人的話他聽半句就知道後麵要說什麼，沒意思。
他的腦袋轉得太快，從小就覺得周圍的人跟不上他的步子。
太後教他藏拙，他就藏著了，但藏不藏是一回事，悶不悶是另一回事。
如今對麵這個人說話的方式跟他之前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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