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嫁妝
婉萍退了趙嬤嬤的第二天，府裡比前幾日安靜了許多。
正院裡那幾個灑掃的丫鬟走路都輕手輕腳的，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
青蘿照舊端了早膳過來，一邊擺碗筷一邊偷眼看她。
婉萍坐在桌邊喝了一口粥：“看什麼？”
青蘿連忙收回目光：“沒、沒什麼，奴婢就是覺得……”她斟酌了一下，“福晉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什麼樣？”
青蘿不敢說了。
婉萍也沒追問，低頭喝完粥，把空碗放在桌上：“去把張嬤嬤叫來，我有話問她。”
張嬤嬤進來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塊抹布，像是正在擦什麼東西。
婉萍讓她坐下，她不肯，說站著回話就行。
婉萍也沒勉強，想了想，開口問了一句：“嬤嬤，我嫁進來之前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張嬤嬤看了她一眼：“福晉想問什麼？”
“我們家……原本是打算讓我落選的吧。”
張嬤嬤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是，老太爺和太太原本是這麼想的。福晉您那時候年紀小，家裡覺得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安安穩穩過日子就挺好，誰知道……皇上指婚的旨意下來的時候，全家都懵了。”
婉萍沒有說話。
她低著頭，看著桌麵上那杯茶，記憶一點一點地浮上來，像水底的氣泡，一個一個冒到水麵然後破了。
她想起指婚的消息傳來的那天，祖母坐在堂屋裡半天沒說話，起身進裡屋待了一會兒又出來，臉上看不出表情，隻說了一句：“天意如此。”
語氣平平的，但她站在旁邊看到她進裡屋的時候用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角。
祖父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翻了一整夜的東西，後來拿出那個舊木匣子遞給她的時候手指都是微微抖的。
父親張保在院子裡站了好久，轉過身回來的時候，背明顯駝了一截。
母親開始沒日沒夜地做針線，嫂子把自己那對陪嫁的鐲子摘下來塞進她手裡，她推了回去，嫂子又塞了回來，硬邦邦的：“家裡就你一個嫁出去的，嫂子不疼你疼誰？”
族裡那些堂伯堂叔二叔三叔一家一家地湊，今天這家送來兩匹布，明天那家拿來一對銀錠，後天又有人送來幾兩碎銀子，說是給侄女的添妝，怕她在婆家站不穩當。
對於他們他塔喇家族來說，如果不是出了布雅努這個三品大員，他們家也就是普通旗人，布雅努雖身居高位，但是為人清正，從不搞那些歪門邪道，隻有他塔喇家唯一有出息的也就是婉萍大伯了。
現在突然出了一個皇子福晉，對於他塔喇家來說，真的就是祖上冒青煙了，以後家裡的兒郎和女兒的婚配都要抬好幾個台階，眼瞅著家族就要騰飛了。
即使是自己日子過得緊巴巴，也得給婉萍辦的體麵些。
可是他們心中的體麵，在其他皇子福晉的嫁妝麵前，照樣是不夠看。
她記得她上轎那天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站在門口沒有跟出來，就站在門檻裡麵看著她的轎子，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一直攥著門框。
她最後看到的是父親那個瘦瘦的身影。
六品官、內庫員外郎、在京城排不上號的小人物。
他把自己一輩子的積蓄都搭了進去，最後送她走的那個早上連一句“到了那邊好好的”都沒說出口。
張嬤嬤站在旁邊講：“那時候府裡其實也沒有多少錢，湊了又湊，最後勉強湊夠了一百二十八抬，但福晉您也知道……”她頓了一下，“說是滿抬，裡頭好些箱子其實沒裝滿。”
一百二十八抬嫁妝，是皇子嫡福晉的規製。
別人家是十裡紅妝，實打實的滿抬，她家是一抬一抬湊出來的，箱子雖滿，東西卻並不重。
婉萍輕輕吸了一口氣：“夠了。”她仰頭把那股潮濕壓下去，“嬤嬤你替我打聽打聽，京城裡什麼來錢快，我得找點事做。”
張嬤嬤明顯愣住了：“福晉？您說……來錢？”
“我總不能讓我阿瑪背一輩子債。”
張嬤嬤張了張嘴，想說“您是皇子福晉，拋頭露麵不好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婉萍低垂著的睫毛和微微抿著的嘴唇，心裡忽然覺得以前的福晉從來沒有這樣過，但也覺得這樣的福晉比以前好。
她應了一聲：“老奴讓人去打聽。”
說完就退了出去。
婉萍一個人坐在窗邊，從抽屜裡把那本嫁妝單子又翻了出來，一頁一頁重新看過去。
每一件東西後麵都跟著一個名字，祖父、祖母、父親、母親、嫂子、二叔、三叔、堂伯、堂兄。
她合上單子放進抽屜裡，站起來走到窗邊。
她不知道做什麼能來錢，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讓那些名字白白寫在這本冊子上。
她得讓那些東西變成銀子，變回她阿瑪的口袋裡。
而此刻她不知道的是，她退回趙嬤嬤這件事早就傳開了。
不止府裡，連宮裡也知道了。
胤祺是在回府的路上聽說的。
他那天在外頭辦了一天的差事，回來的時候天快黑了，馬車拐進燒酒胡同的時候，福順已經站在府門口等著了。
福順是胤祺身邊的大太監，比胤祺大兩歲，從阿哥所時期就跟著伺候了。
他身形瘦長，麵容寡淡，看起來毫不起眼，但那雙眼睛沉默的時候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他是太後親手挑的人，與其說是太監，不如說是太後給胤祺留的一張底牌，府裡的大事小情都在他眼皮底下過一遍，什麼人該防、什麼事該查、什麼話該傳，他比胤祺自己還清楚。
胤祺下了馬車，腳步沒停，一邊往裡走一邊聽福順跟在後頭低聲彙報：“主子，昨兒個趙嬤嬤去劉側福晉那邊，把大阿哥的晚膳撤了，說是要立規矩，第二天一早福晉醒了，親自見的人，當場讓趙嬤嬤回了內務府，走的時候還讓人領了一個月的月錢。”
胤祺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正常的步子：“她讓退的？”
“是。親自開口退的。趙嬤嬤原想爭辯兩句，福晉隻說了一句話，”福順微微壓低了聲音，“‘乾不好就換人，這府裡沒有誰離了誰就轉不了。’”
胤祺沉默了兩三息。
他繼續往前走，袍角在晚風裡微微擺動著。
進了書房，他在桌邊坐下來，福順給他倒了一盞溫茶放在手邊，輕手輕腳地退到旁邊站著。
胤祺端起茶喝了一口：“她以前不這樣。”
這句話像是說給福順聽的，也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福順沒有接話。
胤祺手裡握著那盞茶，腦子裡轉著婉萍那張曾經怯怯的，現在忽然清晰起來的臉。
當初選她做嫡福晉，本來就是他刻意為之。
他不想要一個家世太高的正妻，他生母是宜妃，養在太後膝下，身份已經夠紮眼了。
如果再娶一個出身顯赫的嫡福晉，老八老九甚至老大老四都會睡不著覺。
他需要一個家世平平的、不起眼的、不會讓人多想的福晉。
一個六品官的女兒剛剛好。
不紮眼，不惹事，在妯娌們中間也翻不起什麼浪花。
他從來沒指望她做什麼，隻要她安安靜靜地待在正院，把嫡福晉的名頭撐著就行。
但這兩天的事讓他有點意外。
退嬤嬤、立規矩、說“乾不好就換人”，這些話不像是她會說的。
他想起成婚一年多來每一次去正院，她都低著頭坐在那裡，端茶倒水，問一句答一句。
他記得她的沉默，記得她的畏縮，記得她每次見到他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慌。
那樣的一個人，忽然說出“乾不好就換人”這種話。
他想了想，把茶盞放下：“明天中午，我去正院用飯，讓廚房看著安排就行。”
福順低頭應了一聲：“嗻，奴才這就去傳話。”
他沒多問，轉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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