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夢魘
回到家，淩予舟還是不出意外地發燒了。
頭昏沉沉的，渾身又酸又冷，似乎連抬手推開門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拿出體溫計量了一下，三十七度九。
好在不是特別高，他從藥箱裡翻出兩粒退燒藥，就著涼水吞下。
然後泄了力氣，一頭摔在床上。
淩予舟閉上眼，很快陷入了昏昏沉沉的黑暗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黑暗中有了一絲的光，但是那光並不亮，似乎隻是一盞豆大的燈泡，散發出昏黃的光。
是一間廚房，很舊很破，被油煙熏得發黑。
小男孩踮著腳，從灶台上把那個豁了口的碗端下來。
碗很燙，他的手指被燙得發紅，但他還是把它牢牢捧在手裡。飯是剛煮好的，白的，冒著氣。
他端著碗，一步一步從廚房裡走出來。
堂屋更暗，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靠在椅子上，很黑很瘦，胡子拉碴的，嘴裡叼著一隻煙，煙頭一明一滅，像一隻半睜的紅眼睛。
小男孩不敢抬頭，把碗舉得高高的，兩條小胳膊又酸又抖，聲音小小地開口：
“爸爸……吃飯。”
男人把煙頭扔到地上，用那隻沾滿泥巴的灰色大腳在地上一點一點碾滅。
然後接過碗，用筷子撥了撥，低頭吃了一口。
小男孩站著，連呼吸都放輕了，眼睛盯著男人嚼飯的嘴。男人嚼著嚼著，停住了，那雙昏黃的眼珠一瞬間瞪圓了。
“呸！”
男人一口把飯吐在小男孩腳邊。
小男孩往後縮了一下。下一秒，男人霍地站起來，把碗狠狠摔在地上。“砰”一聲，瓷片碎了一地，飯粒濺得到處都是。
小男孩還沒反應過來，男人的大腳已經踹了過來，正正踹在他小小的胸口上。
“呃——”
六歲的身體很輕，小男孩被踹得往後飛出去，後腦勺“咚”地磕在門上。
他眼前黑了一瞬，胸口像被石頭砸碎了一樣，喘不上氣。他蜷在地上，手捂著胸口，小小的一團，渾身都在抖著。
“小B崽子，你特麼連個飯都煮不熟，還能乾什麼？！”
男人罵著，聲音又粗又響，像打雷一樣灌進小男孩的耳朵裡。
“我錯了，我……下次一定煮熟……一定煮熟……”小男孩哭著抱住自己的頭，“你別打我……”
“求求你，別打我……”
然而，男人的大耳刮子還是無情地扇下來，啪在小男孩耳朵上。他耳朵裡“嗡”地一聲，像是裡麵同時飛進了一千隻的蟲子。
小男孩的嘴角破了，有鹹鹹的東西流進嘴裡……
“狗娘養的廢物！”
男人揪住小男孩的領子，把他從地上拎起來，臉湊到他麵前，滿嘴的煙臭和酒氣噴在他臉上，“你還不定是哪個野男人的種！等我找到你那個死婆娘，看我不連她一起弄死！”
說完，他一把把小男孩兒扔在地上，朝門口走去。
小男孩嚇壞了。
他不顧一切地撲上去，用兩條細細的小胳膊死死抱住男人的腿，他的褲子很硬，有土和煙灰的味道。
他把臉埋進去，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求求你，不要去找她……不要去找我媽媽……”
“你打我吧，打我就好了，求求你不要去找她……”
砰地一聲，門被推開，張叔快步走了過來，但是躺在床上的淩予舟還是沒有醒。
張叔走進來一看——隻見他家的大少爺，無知無覺地躺在床上，他額頭上的汗把枕巾洇濕了一大片，眉頭緊緊地蹙著，似乎是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他蒼白的嘴唇微張，呼吸急促，喉嚨中一遍一遍地發出沙啞的聲音：
“不要去找她……”
“不要去找她……”
老人心裡一揪，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伸手一摸他的額頭——燙得可以煎雞蛋了。
“大少爺？！”
“大少爺，快醒醒，你做噩夢了！”
淩予舟的眼皮動了動，像是聽見了，又像是醒不過來。他呼吸越來越急，胸膛劇烈起伏，額頭上的汗越出越多，手指無意識地抓著被角，指節泛白。
喉嚨中發出陣陣無意識的呻吟。
“呃……”
張叔不敢再耽擱，趕緊解開了他的睡衣領口，露出胸口一小片皮膚。
淩予舟的皮膚很白，但是此刻被燙的有些微微泛紅了，可以看到薄薄的皮膚下麵跳動的藍色血管。
張叔又去洗手間擰了一條涼毛巾。
這不是他第一次照顧發燒的大少爺，但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燒成了這個樣子，怎麼醒都醒不過來，張叔的已經心疼成了一灘水。
他趕緊將濕毛巾先敷在他的額頭上，然後再輕輕擦拭他的脖子、手腕、腳心。
他一邊擦一邊低聲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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