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嘴硬心軟
淩霄沒露麵。
他坐在攝影棚的監視器後麵，麵前的屏幕上切割著四個機位的畫麵。
他今天特意起了個早，看起來比誰都悠閒，泡了一杯手衝咖啡，半靠在導演椅上，兩條長腿交疊著，目光落在屏幕裡那個穿著白T恤站在雨裡的身影上。
從監控畫麵裡看，那人站在消防水車下麵的樣子，確實像個二十出頭，來當替身的年輕人。
隻聽“啪”地一聲——
場記打板，拍攝開始了。
水車開閥，人造雨幕從天上澆下來，巨大的水珠砸在地麵上，濺起一層白茫茫的水霧。
淩予舟被威亞吊起來，從巷口飛身蕩出去，雨幕打在他臉上、肩膀上，瞬間將他整個人澆透。
威亞在半空中轉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他需要在這個過程中做出一個攀抓的動作，然後落在消防梯上。
第一遍，落點偏了半寸，重來。
第二遍，動作慢了半拍，重來。
第三遍的時候，淩予舟已經在雨裡淋了快二十分鐘。
白T恤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底下單薄得有些過分的肩胛骨。
他的嘴唇開始發白，吊威亞反複拉扯，即便他提前吃了胃藥，胃部還是開始隱隱作痛，每一次被拉起來再放下去，胃裡就像被人拿勺子攪了一輪。
他咬著牙，一遍一遍地來。
“淩先生！休息一下吧！”
小姑娘站在雨區外麵，手裡緊緊攥著那把道具傘，聲音都急得變了調。
淩予舟咬牙扯出一個微笑，然後在雨裡衝她搖了搖頭。
“沒事兒的，馬上就排完了。”
他不能休息。
他知道淩霄在看著，而且這是他答應過的——無論是因為那一千萬，還是因為七年前的那件事，都是他欠了霄霄的。
如果自己這樣，能讓淩霄心裡好受點，他也沒什麼遺憾了。
在第五遍的時候，終於成功了。
淩予舟從消防梯上滾下來，後背撞在第三級台階上，整個人滑進一灘積水裡。
導演喊了卡，現場響起了零星的掌聲。
他躺在積水裡，大口大口地喘氣，雨水從臉上漫過去，蜿蜒到了領口裡。
小姑娘第一個衝進去，撐開傘擋在他頭頂，蹲下來想扶他：“淩先生！快起來，地上太涼了！”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了，白T恤緊緊黏在皮膚上，冷得像貼了一層冰。
他試著動一動手指，指尖是麻的；試著撐一下地麵，手肘卻驀然一軟，身體又摔回水裡。
又試了第二次，才勉強站起身。
淩予舟抬起頭，看著那個小姑娘。
他的全身都在滴水，頭發貼在額頭上，臉色白得透明，嘴角卻還是扯出了一個溫柔的弧度：
“過了嗎？”
“過了過了！特別棒！”小姑娘用力點頭，眼眶都有點紅了，“快起來快起來，我給您拿熱水去。”
她一邊說，一邊把手裡那包沒有遞出去的紙巾重新塞進淩予舟手裡。
淩予舟看著她手忙腳亂的樣子，低聲說了句謝謝。
然後他抬起眼睛，望向攝影棚的方向。隔著漫天的雨幕和那些黑漆漆的攝像機，他看不見淩霄。
但他知道，淩霄正在某個屏幕後麵，把這一切從頭看到了尾。
此時此刻，監視器前，淩霄端著那杯已經涼掉的咖啡。
他的目光落在回放畫麵裡那個躺在雨水中喘息的男人身上。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搭在扶手上的那隻手，不自覺地攥緊……
“還有別的戲要拍麼？”淩予舟站起身，轉頭問那個道具的小姐姐。
“沒有了沒有了！”
小姑娘連忙搖頭，把傘舉得更高了些，想替他擋住還在飄的雨絲，“淩先生，我帶您去換衣服吧。”
她小心翼翼地跟在淩予舟身側，一隻手虛虛地扶著他的胳膊，像是怕他隨時會倒下去。
淩予舟說了聲“謝謝”，跟著她一路走進了更衣室。
門一關，世界驟然安靜下來。
他身子一軟，癱坐在椅子上，後背靠著冰涼的牆壁，一隻手死死按住左胸口。
那股熟悉的絞痛又來了，從心臟的位置往外漫，像有人用幾根細鐵絲一圈一圈地勒緊他的胸腔，每跳一下都牽動著一陣翻湧的惡心。
他閉上眼睛，冷汗混著雨水從鬢角滑下來，一滴滴落在水泥地麵上。
胃痛，他倒是還可以忍受，可是這種仿佛瀕死感的心悸感覺，卻讓他很害怕。
他真的怕自己下一秒嘎在這兒……
緩了大概五分鐘，他才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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