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謊言
他抬起眼，目光與皇帝相接，眼中罕見流露出一絲極為克製的、混合著眷戀與無奈的複雜情緒，聲音也低了下去，“不瞞父皇……兒臣……兒臣心中，早已有了屬意之人。隻是……”
他停頓在這裡，沒有繼續說下去，隻微微垂下眼簾。
皇帝愣住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素來對婚事毫無興趣，甚至可以說對女人毫無興致的兒子，竟然會坦然承認心有所屬。
看這神情，聽這語氣，竟像是用情頗深，卻又似乎……有著難以逾越的阻礙？
“隻是什麼？”皇帝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語氣也放緩了些，“是哪家的姑娘？若真是好姑娘，門第相當，朕與你母後，難道還會阻攔不成？你且說來聽聽。”
顧遇舟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唇邊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苦澀的笑意，重新恢複了那副溫雅卻疏離的模樣：“父皇恕罪，此事……尚有許多難處，兒臣……暫不能明言。還請父皇，再寬限兒臣些時日。”
“難道是那姑娘門第不高？”皇帝眉心微蹙。
“父皇恕罪，此事……確實與門第有關，卻又不全然是門第。”
顧遇舟為難說道，“那姑娘出身……微寒倒也罷了，隻是……隻是她如今有了兒臣的骨肉，卻因知曉兒臣身份，自覺不配，又或是……心有傲氣，竟……竟躲了起來，不願再見兒臣，更不願隨兒臣入府。”
皇帝聞言，先是一喜，隨即眉頭緊鎖：“有了你的子嗣？這是何時之事？人現在何處？”
顧遇舟臉上露出窘迫失落之色：“是去年年底，兒臣在江南遇刺之時，偶遇一女子相救……她儘心照顧兒臣起居，兒臣才能很快恢複健康。當時朝夕相處，一時情動……後來才知她有了身孕。兒臣本想接她進京，好生安置，可她……她卻說自己絕不為妾。”
“再後來，她竟留下兒臣給她的信物，遠走高飛了，兒臣派人尋了許久，卻如石沉大海，再無音訊。她曾經說過……若知道兒臣要議親，她便永遠不會出現。”
“胡鬨！”皇帝臉色沉了下來，既有對兒子行事不周的惱怒，更有對皇家血脈可能流落在外的擔憂，“皇家血脈，豈容她如此任性藏匿。你當時為何不立刻稟報？如今人海茫茫，如何尋起？”
“兒臣……兒臣原以為能勸服她，或是……私下妥善安置。”顧遇舟垂首，聲音艱澀，“沒想到她性子如此剛烈決絕。是兒臣思慮不周，處置不當。”
皇帝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神色不似作偽，那份惱怒漸漸被心疼取代。
這個兒子一直是他的驕傲，自己何曾看到他這般落寞模樣。
“你的婚事，暫且擱置吧。”皇帝最終歎了口氣，軟了語氣，“當務之急，是必須將人找到，平安接回。無論是為了孩子，還是為了……罷了，你加派人手，仔細尋訪，務必要將人尋到。記住，尋到之後，立即帶來見朕。”
“是，兒臣遵旨。”顧遇舟躬身領命，掩在袖中的指尖輕輕摩挲。
“至於那姑娘……”皇帝沉吟道，“若真誕下子嗣，便是於皇家有功。屆時，朕可以酌情給她一個名分，即便是側妃，也足以安頓。但前提是，人要找到，孩子要認祖歸宗。你可明白？”
“兒臣明白，謝父皇恩典。”顧遇舟再次行禮，緩緩退出。
養心殿內，皇帝獨自陷入沉思。
殿外，顧遇舟步下丹墀，午後熾烈的陽光落在他清雋的側臉上，卻映不出半分真實情緒，隻在那溫雅的皮相上鍍了一層淺淡的金邊，愈發顯得他姿儀出眾，卻也……深不可測。
江南偶遇？珠胎暗結？躲藏隱匿？
這故事編得可謂情真意切，細節飽滿，連顧遇舟自己都覺得頗為滿意。
至少在這段時間裡，不會再有人不識趣地緊盯著他的婚事，讓他不痛快。
隻是……
思緒飄忽間，顧遇舟腦子裡卻不受控製地掠過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
很瘦弱，肩背單薄得仿佛不堪一握，可該有的地方卻又意外地……飽滿柔軟。
記憶的碎片帶著不合時宜的溫度翻湧上來——黑暗中的緊密糾纏，鼻尖縈繞的、獨一無二的清幽蘭香，指尖劃過肌膚時那令人心悸的膩滑觸感，還有她壓抑的、帶著泣音的低聲求饒……
那蘭香很特別，清冽中帶著一絲勾人的甜，與他聞過的任何熏香、胭脂都不同。
事後他曾不動聲色地遍尋京中大小胭脂鋪與香料行，卻始終未曾找到過那一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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