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賠一碗不夠
下午四點，高德旺的嘴腫了。
不是大腫，右邊腮裡鼓起一粒黃豆大的血泡。他下工後帶著妻子來，妻子一進門就把那根鐵絲拍到桌上：“現在怎麼說？”
羅秋禾請他們坐，先看了傷處。血泡在口腔裡麵，她不敢亂碰。
“去醫院。”她說。
“去醫院不要錢？”高妻問。
“檢查費我們出。”
孫巧雲在旁邊張了張嘴，沒有反對。
四個人去了縣醫院急診。醫生用壓舌板看過，說是黏膜劃傷，沒有殘留異物，開一瓶漱口水，叮囑兩天別吃辛辣。掛號、檢查和藥一共六塊七。
羅秋禾當場付了錢，又問要不要誤工費。
高德旺說下午照常搬磚，沒誤工。高妻卻說第二天還不一定，萬一發炎，後麵怎麼算。
“明天下午我去你家問。”羅秋禾把醫院收據收好，“發炎了再來看，該出的我們出。”
“你倒會說。”高妻看著她，“一碗麵掙幾毛，真賠得起？”
“賠不起也不能說沒傷。”
高德旺拉了妻子一下，沒有再追著要錢。他臨走前接過早上退的六毛，告訴羅秋禾：“我拿錢不是訛你。麵沒吃完，本來就該退。”
“我知道。”
從醫院出來，孫巧雲一路沒說話。走到三廠門口，她才問：“以後有人肚子疼，也說吃咱們的，咱都領去醫院？”
“先問什麼時候吃、還吃過什麼。今天鐵絲就是我們的，不能混。”
“他老婆要是開口要一百呢？”
“該多少按票據，該誤工就照實際算。張嘴要多少，不等於給多少。”
孫巧雲鬆了口氣：“我還以為你又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
羅秋禾看她一眼：“這次本來就在咱身上。”
第二天，攤子沒有開。
三個女人把所有家當搬到樓下水池邊。鍋蓋沿、湯勺柄、筷子毛刺、碗口缺瓷、爐門螺絲，一件件檢查。共挑出兩隻缺口碗、三雙開裂竹筷、一把木柄鬆動的湯勺。帶缺口的碗以前還在用，孫巧雲說盛蘿卜乾不碰嘴，可以留下。
許小鳳把淘汰的東西也列價。兩隻碗六毛，三雙筷子九分，湯勺四毛，加上新漏勺一塊八。事故後的損失又多出兩塊八毛九。
“記這些不是舍不得扔。”她說，“是以後看見器具檢查值多少錢。”
羅秋禾把它們砸碎了。
“還能裝東西。”
“今天裝蘿卜，明天忙起來就會裝麵。”
碎瓷用報紙裹好，外麵寫上“小心紮手”，才放進垃圾筐。
許小鳳把合夥規矩取來，在第七條後麵另附一頁：每日出攤前檢查。
漏勺網線、勺柄、鍋蓋、碗口、筷子、爐門、雨布繩，每樣後麵畫一個方框。誰檢查誰打勾，再簽一個姓。食材也加了聞、看、嘗三項，隔夜剩料單獨標記，不得混進新料。
“每天都寫，紙不要錢？”孫巧雲問。
“一張能用七天。”許小鳳把格子畫小，“真嫌紙貴，就想想昨天那六塊七。”
她又提出把事故寫在價目牌旁邊：舊漏勺脫絲，昨日停攤檢查，今日更換器具。
孫巧雲堅決不同意：“沒來的人本來不知道，你一寫，全知道了。以後誰還敢吃？”
“昨天十幾個人看見，瞞得住？”
“看見的也會忘。你掛出來，是替自己傳。”
許小鳳問羅秋禾。羅秋禾也猶豫。認錯是一回事，舉著錯給所有人看是另一回事。攤子才支一個多月，一次鐵絲足以讓熟客去別處。
她們爭到中午，誰也說服不了誰。
羅滿倉從旁邊經過，聽完問：“你們寫這個，是想讓人不來，還是想讓人知道以後不會再有？”
“誰能保證以後一點事沒有？”孫巧雲說。
“保證不了，就寫你們做了什麼。別寫不會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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