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有人在湯裡吃出鐵絲
鐵絲是從一碗蛋花麵裡夾出來的。
吃麵的人叫高德旺，原來在三廠鍋爐房燒煤。下崗後替建築隊搬磚，早上來時衣服上全是水泥灰。他吃到一半，筷子在嘴裡停住，隨後吐出一截彎曲的細鐵絲。
鐵絲約有半個指甲長，一頭發黑，一頭發亮。
“這是什麼？”他把東西放到藍桌布上。
孫巧雲第一反應是看他的衣服：“你工地上沾來的吧？”
高德旺的臉立刻沉了：“我從碗裡咬出來的。”
“你身上都是鐵釘鋼筋，掉進去也說不準。”
“我還往自己嘴裡塞鐵絲訛你一碗麵？”
攤前十幾個人同時停了筷子。有人低頭翻自己的碗，也有人把湯勺放回桌上。
羅秋禾關小爐門，把高德旺那隻碗端過來。碗裡還剩半碗麵，湯麵有蛋花和蔥末，看不出別的東西。
“先別吃了。”她說。
“我當然不敢吃。”
“這碗退錢。你嘴裡劃傷沒有？”
高德旺用舌頭頂了頂腮幫：“沒出血，紮了一下。”
羅秋禾拿乾淨杯子給他倒水，又把鐵絲夾進一隻空碟。她沒有說一定是攤裡的，也沒有說不是。
“今天的麵先停。”
孫巧雲壓低聲音：“鍋裡還有二十多碗的湯。”
“停。”
許小鳳把已經收過錢、還沒下麵的三個人叫回來，一一退款。有人問隻是一個碗有東西，為什麼全不賣。她說沒查清鐵絲從哪來，不能保證下一碗沒有。
話一說完，原本還想坐著吃的人也放下碗。
“我們這幾碗怎麼算？”
“都退。”羅秋禾說。
一共退了七塊四。已經吃完的人不好意思拿，孫巧雲堅持把錢塞回去。她臉色難看，不是舍不得七塊四，是周圍人看錢盒的眼神像看一隻藏了臟東西的箱子。
老秦從油條攤過來，捏起鐵絲看：“會不會是刷鍋的鋼絲球？”
“我們不用鋼絲球。”羅秋禾說。
鍋用竹刷，碗用絲瓜瓤，桌布用棉抹布。采購的掛麵裝在紙箱裡，雞蛋有殼，蔥和骨頭也不該帶細鐵絲。
孫巧雲忽然說：“剛才有個賣餛飩的在這邊轉了兩趟。”
“哪個？”許小鳳問。
“南門那個。雞蛋漲價時你還去問過他家。”
“他靠近鍋沒有？”
“沒看清。”
高德旺冷笑：“東西從你們碗裡出來，先賴我，又賴同行。你們倒乾淨。”
那個賣餛飩的男人還沒走遠。孫巧雲追出去叫住他，問他剛才為什麼圍著攤子轉。男人臉漲得通紅，說自己隻是來看她們雞蛋漲價後賣得怎麼樣。
“你碰過我們的碗沒有？”
“我碰你碗乾什麼？”
“那誰知道。”
男人把自行車一支：“孫巧雲，你有證據就去派出所。沒證據，當著這麼多人說我往湯裡放鐵絲，我也能找你。”
圍觀的人更多了。有人認出他是南門餛飩攤的老範，開始議論兩個攤是不是搶生意。
羅秋禾從鍋邊出來：“老範，你走吧。沒查清前，這事跟你沒關係。”
“本來就跟我沒關係。”
老範騎車離開，經過孫巧雲身邊時啐了一口。孫巧雲氣得要追，被許小鳳拉住。
“要真是他呢？”孫巧雲說。
“真是他，也得有東西證明。”羅秋禾說，“咱不能因為出了事，先找一個不順眼的人頂上。”
這句話是說給孫巧雲，也說給高德旺。高德旺沒領情，隻把那截鐵絲又往桌子中央推了推：“先查你們自己的。”
這句話把孫巧雲堵住了。
羅秋禾把當天用過的東西一樣樣擺開。掛麵倒進白瓷盆，逐把掰開；蔥花攤在盤子裡；裝鹽、胡椒、醬油的瓶罐全檢查一遍。許小鳳拿紗布過濾鍋裡的湯，湯渣裡隻有骨屑、薑片和蛋花，沒有第二根鐵絲。
她們又檢查碗筷、湯勺、量杯和鍋蓋。都沒有缺口。
羅秋禾把熬湯的流程從淩晨倒著想。骨頭先用大漏勺焯水，再衝洗入鍋；湯熬好後用同一把漏勺撈薑片和浮渣；出攤時它又用來撈麵。鐵絲若在焯水時掉，可能被她衝走；若在撈麵時掉，就會直接進碗。
她問許小鳳高德旺的麵是誰撈的。
“你撈，我澆的蛋花。”
“前麵幾碗呢？”
“也是這把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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