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陳家要一份體麵
陳誌遠的母親來時，許小鳳正在洗豬骨頭。
女人穿一件棗紅色外套，頭發梳得一絲不亂，站在攤外不肯踩濕地。她先看藍桌布，再看許小鳳袖口上的油點，臉色越來越沉。
“小鳳，跟我回去。”
許小鳳沒有抬頭：“我媽在醫院，不在家。”
“我找你。”
“那就在這兒說。”
陳母朝吃麵的幾個人看了一圈：“家裡的話，怎麼能在街上說？”
“你都找到街上來了，還怕街上聽？”
孫巧雲咳了一聲，意思是叫她少頂兩句。許小鳳像沒聽見，把洗淨的骨頭一根根放進盆裡。
陳母忍住氣：“誌遠這幾天吃不好睡不好。你們談了三年，婚期都定了，不能因為下崗這點坎就散。工作沒有可以再找，姑娘家的名聲壞了，補不回來。”
“我什麼名聲壞了？”
“我沒說你壞。可你天天跟這些鍋碗在路邊，人來人往都看見。以後誌遠進了編製，同事問他愛人做什麼，他怎麼回答？”
許小鳳把水盆一推：“就說賣早飯。”
“你還沒賣。你隻是給人幫忙。”
“幫忙不體麵，自己賣就體麵了？”
陳母被問住，轉向羅秋禾：“羅師傅，你年紀大，懂事。小鳳馬上要進我們家門，你不能拉著她乾這個。”
羅秋禾用笊籬撇湯沫：“她來，是她自己走來的。她走，也得她自己走。”
“你們給她一天幾毛錢，就把她哄住了？”
孫巧雲把錢盒啪地合上：“幾毛也是她掙的。你家給沒給？”
“這是我們家的事。”
“那你衝我們撒什麼氣？”
攤前的人都慢下筷子。許小鳳站起來，手上的水順著指尖滴到圍裙上：“阿姨，你直說吧。你今天要我怎麼樣？”
陳母從包裡拿出一隻紅布盒。裡麵是一對訂婚耳環，金色很亮，不知是真金還是鍍金。
“下個月初八的日子還留著。你從明天起別來擺攤，去學打字也好，在家幫你媽也好。結婚以後，誌遠托人給你找工作。你答應，耳環拿回去；不答應，我今天就帶走。”
許小鳳看著盒子，沒有伸手。
“床我已經改送到我媽家了。”她說。
“那張床本來就該送我們家。”
“錢是我交的。”
“結了婚還分什麼你的我的？”
“沒結婚呢？”
陳母把盒蓋合上：“所以我今天來問你一句準話。”
羅秋禾把灶火調小。她想讓客人先散，可誰都沒有要走的意思。有些人是真的沒吃完，有些人隻是想知道許小鳳選什麼。
許小鳳把圍裙解下來。陳母的臉色稍微緩了，以為她要跟自己回去。
姑娘卻把圍裙折好，放到桌上：“我今天先不乾了。不是答應你，是這件事不能拿著抹布說。”
“那回家說。”
“去我家。叫誌遠也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
許小鳳離開後，攤子像少了一隻手。孫巧雲收錢又收碗，忙亂中找錯五毛。羅秋禾連煮三碗時忘記誰不要蔥，隻能重新問。
“她要是真不來，這些活怎麼辦？”孫巧雲問。
“咱倆做。”
“做得過來？”
“以前也做過。”
話雖這麼說，羅秋禾看見那張空凳，還是把許小鳳當天該得的五毛保底記在賬上。她乾了一個鐘頭，不能因為中途出了事就抹掉。
傍晚，許小鳳來了。
陳誌遠跟在她身後，推著那輛鳳凰車。他走到離攤子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靠近。
“小鳳，你真要把事情做絕？”他問。
“我隻是把你家的東西還回去。”
“我媽說的是氣話。”
“耳環她帶走的時候沒生氣，賬點得很清楚。”
陳誌遠看看羅秋禾和孫巧雲：“咱倆的事，非得讓外人看？”
許小鳳也回頭看了一眼：“她們知道我一天掙多少，知道我幾點來幾點走。你跟我談三年，連我為什麼喜歡來這兒都沒問過。”
“不就是你下崗了心裡難受，找點事做？”
“你看，還是下崗。”
陳誌遠等了一會兒，見她不肯跟自己走，蹬上車離開。車鈴在路口響了一聲，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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