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這錢算誰掙的
許小鳳第二天帶來四十三塊六毛。
錢用白手絹包著，有三張十元、兩張五元，剩下的是零錢。她把錢放到藍桌布上：“我下崗以後領的半個月生活費，還有以前攢的。”
孫巧雲沒碰：“你全拿來了？”
“家裡還留了二十。”
“陳家東西一退，你結婚攢的錢也不要了？”
“這是我的錢，結不結婚都能用。”
羅秋禾把算術簿翻到第一頁。從第一個五毛賒賬，到雨布、整箱掛麵、搪瓷碗和竹蒸籠，每一筆都在。她先把自己的本金算出來：爐子、鍋、桌子和最早那批料共五十二塊八；孫巧雲後來投入雨布、掛麵和周轉錢，共二十一塊四。
公賬裡現有十九塊七，另有沒用完的麵、米、雞蛋和煤。
許小鳳聽完問：“我該出多少？”
“不是你出多少就算多少。”孫巧雲說，“秋禾會煮麵，我會收錢采購。你會寫字擺桌子，可這值多少，不能你自己說。”
“那你們說。”
“先算你已經乾的。”羅秋禾抽出許小鳳那張工時紙。
五天半，她一共乾了二十一個鐘頭。照保底加時算，應得五塊三。另有價目牌、桌布、木片和表格，一塊五。材料紙錢一毛六已經還過，藍桌布仍算暫借。
許小鳳皺眉：“五天半才六塊八？”
“所以你不肯拿幫忙錢。”羅秋禾說，“可不能因為現在想入夥，就說以前的錢不算。”
“我不要那六塊八。算我入股。”
孫巧雲立刻搖頭：“工錢是工錢，股錢是股錢。你不要工錢，將來就能說自己白乾過；我們拿了你的白工，也說不清。”
“我不會翻舊賬。”
“現在誰翻了？”
許小鳳噎住。
羅秋禾從公賬裡數出六塊八，放在她麵前：“先收。收完再談入夥。”
許小鳳沒拿。她說自己的價目牌帶來九個新客，護士訂蛋也是她記下的，汽車站是她去踩的點。若隻按鐘頭算，這些事全變成端碗擦桌。
孫巧雲說新客未必因為牌子來，汽車站又沒掙到錢，跑腿不能都算功勞。兩個人一來一回，聲音越來越高。
羅秋禾正要開口，廠門裡出來六個卸棉包的臨時工。六個人隻剩二十分鐘換班，點了六碗麵、四隻蛋，還催著先下鍋後收錢。
羅秋禾轉身生火，孫巧雲把誰要蛋、誰不要蔥喊了一遍，許小鳳拿粉筆在桌角畫了六道短線。一個人臨時改成大碗，另一個拿一張五元票子等找零。三個人剛才爭的“誰帶來客人”“誰隻是端碗”，一下全擠到了灶台邊。
最後一碗端出去時，許小鳳少記了一隻蛋，孫巧雲卻記得收過錢；羅秋禾隻記得哪碗多下了一把麵。三個人把各自知道的拚起來，賬才對上。
六個人端著碗蹲到白楊樹下。許小鳳重新坐下，把自己的工時紙壓平：“沒有我，你們也能賣。可忙起來，少一個人就得亂一處。”
孫巧雲這次沒有說她隻是幫忙，隻問：“跑工商所等半天，按什麼算？”
“給攤子辦事，就算活。”羅秋禾說，“守鍋、收錢、洗碗、跑手續分開記，不能隻看誰在桌邊站得久。”
“以後每天乾活，先按工錢算。”羅秋禾說，“月底若有剩錢，再按入股的份分。工錢保吃飯，分紅才算一起做買賣。”
孫巧雲問：“賠了呢？”
“從公賬和本金裡賠。不能叫乾了一天的人倒貼工錢。”
“那小鳳出多少本金？”
羅秋禾看向許小鳳：“你自己留夠家裡三個月用的，剩下再說。不能把四十三塊六全壓進來。”
“我媽有工資。”
“你自己不吃飯？”
“攤上管麵。”
“生病、買衣服、坐車，也從攤上拿？”
許小鳳不出聲了。她原以為把錢全拍出來就是有決心，羅秋禾卻先問她退路。
最後，她留下二十三塊六，拿二十塊入股。不是因為二十正好，而是她們三人算出，攤子下一步辦證、添桶和補碗，需要十九塊左右。
孫巧雲把自己的本金補到二十五，羅秋禾不再追加。三人的本金仍不相同。
“那占幾份？”許小鳳問。
這個問題把三個人都問住了。
若隻按錢，羅秋禾最多；若算手藝，她更重；若算每日勞動，孫巧雲和許小鳳也不會永遠固定。街邊沒有人教她們怎麼把這些東西分成幾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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