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周調度趕人
淩晨五點，汽車站西邊的老槐樹下亮起一團煤火。
三個人沒敢帶湯鍋，隻帶一桶粥、兩籠饅頭和三十個茶葉蛋。雨布拴在樹乾和自行車後架之間，勉強遮住半張桌。新價目牌太大，許小鳳另寫了一塊小的，掛在車把上。
第一籠饅頭還沒掀蓋，鄭師傅就領來五個人。
“都快點，五點四十發車。”
羅秋禾盛粥，許小鳳遞饅頭，孫巧雲收錢。趕車的人不坐，端著碗站在路邊喝。有人要把碗帶走，孫巧雲收一元押金，回來退碗再還。
五點二十，十二碗粥賣完。第二撥乘客從售票廳出來，看見有人圍著，也跟過來。一個男人一手拎包一手端粥，轉身時撞到趕車的老太太，半碗粥潑在地上。
熱粥濺到老太太褲腳。羅秋禾趕緊拿濕布擦，問燙著沒有。老太太隔著棉褲摸了摸，說沒事，趕車要緊。
那個端粥的男人已經跑進站。地上剩一隻搪瓷碗，被後麵的人踢出去半米。
許小鳳撿起碗，碗沿磕掉一塊瓷。她剛在破損欄記下一隻，周敬山就從出站口走了過來。
羅秋禾立刻把人往樹後讓：“別站路口，喝完再走。”
話音剛落，身後有人說：“爐火滅了，東西收走。”
男人四十來歲，穿深藍工作服，左胸別著汽車站的紅字胸牌。他個子不算高，站得很直，手裡拿一塊發車夾板。
鄭師傅忙說：“周調度，她們沒堵大門，在槐樹底下呢。”
“剛才潑粥的地方是不是進站通道？”
“那是客人沒端穩。”孫巧雲說。
周敬山看她一眼：“熱粥燙著人，也怪客人？”
“沒燙著。”
“等燙著再收？”
孫巧雲還要說，羅秋禾先把粥勺放下：“我們往後挪。”
“不是挪。收走。”
“這棵樹離站門十幾米，也不在你們院裡。”
“早班車拐彎從這裡過，乘客出站橫穿這條路。你們一圍人，司機看不見。”
周敬山說話沒有吼，卻每一句都落到具體地方。他指給她看：槐樹右側是客車出站口，左側有一條賣瓜的人留下的窄道。天沒亮時，煤爐和蹲著喝粥的人都藏在陰影裡。
羅秋禾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正好一輛客車倒出來。車尾擦著路沿轉彎，喝粥的人退了兩步，差點踩進煤爐旁的水桶。
她沒再爭：“給我們五分鐘，把賣出去的碗收回來。”
“三分鐘。五點半兩班車一起發。”
孫巧雲氣得臉發白：“粥還剩半桶，饅頭也沒賣完。誰賠？”
“你們來之前，誰答應可以擺？”
“鄭師傅說——”
“我叫她們來的。”鄭師傅接話，“站裡沒早飯，司機乘客都餓。”
周敬山轉向他：“你該五點十五驗車，車驗了沒有？”
鄭師傅張了張嘴，趕緊跑了。
許小鳳低聲罵：“就會拿規矩壓人。”
周敬山聽見了：“規矩寫在站務冊裡。客車碰了人，不會因為你們粥好喝少賠一條腿。”
羅秋禾把煤灰壓進爐膛，招呼兩人收東西。三分鐘收不完，她們先把桌子抬到馬路更西邊，離出站口五十多米。周敬山站在原地看著，直到通道完全讓開，才轉身回站。
“還真聽他的？”孫巧雲問。
“剛才車出來，你沒看見？”
“看見了也用不著趕儘殺絕。讓咱們挪五十米不就行？”
“他一開始不知道咱們肯不肯挪。”
許小鳳把價目牌夾進竹筐：“你還替他說話？”
“我替那輛車說話。”
五十米外沒有燈，也聞不到站裡的柴油味。路過的人少了一大半。剩下半桶粥隻賣出七碗，太陽出來後開始發稀。饅頭剩十一個，茶葉蛋剩八個。
回廠門口的路上，孫巧雲一路算損失：“粥剩一塊來錢，饅頭一塊一，蛋一塊六。加上來回折騰，今天白起個大早。”
“剩下的拿廠門口賣。”許小鳳說。
“涼粥誰吃？”
羅秋禾沒說話。到了白楊樹下，她先嘗了一口剩粥。沒有壞，隻是不如剛出鍋香。她把價目牌上的熱粥三毛改成涼粥兩毛，寫明早上剩的，不好喝不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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