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早班車的人
第一個來問早飯的司機，姓鄭。
他開臨河到省城的長途車，淩晨五點四十分發班。那天車在半路壞了，拖回站裡已經九點多。他路過廠門口，聞到骨湯味，一口氣吃了兩碗。
“你們幾點出攤？”他問。
“六點半。”羅秋禾說。
“太晚。我們頭班車五點四十就走，站裡賣東西的六點才開門。司機還能餓著，乘客老人孩子不行。”
孫巧雲問：“一天幾班早車？”
“六點以前三班，七點以前十二班。趕車的人多，能不能吃上看運氣。”
“站門口沒有賣包子的？”
“有時有。城管一來就跑，包子也跟著跑。”
鄭師傅又要了一碗湯，泡進半根油條：“站裡小賣部有餅乾方便麵，熱水還得拿杯子去接。趕早班的鄉下人舍不得買，有的半夜坐拖拉機來，一等幾個鐘頭。”
“方便麵多少錢？”許小鳳問。
“兩塊五。開水另收一毛。”
孫巧雲咂舌：“兩塊五夠吃五碗麵。”
“也得有五碗麵給人吃。”
鄭師傅看了眼手表，起身時留下一張一元票子。孫巧雲要找，他擺手：“兩碗正好一塊。你們真去，別說我叫的，站裡管得嚴。”
“剛才還說帶一車人。”許小鳳說。
“帶人歸帶人，挨罵歸你們。”
他騎上車一溜煙走了，留下三個人看著那張縣城地圖。
鄭師傅把湯喝淨，臨走說：“你們要是五點開鍋，我能給你們帶一車人。”
孫巧雲一直看著他騎車走遠：“一車四十多個。”
“不是四十多個都吃麵。”羅秋禾說。
“十個也比在這兒等強。”
九月過半，來廠裡辦手續的人已經少了。前兩天還能賣五十多碗，這幾天到中午也隻有三十來碗。老工友辦完下崗證，各自去找活，廠門口不再像最初那樣整天有人。
許小鳳鋪開縣城小地圖。地圖是從她家舊電話簿上撕的，汽車站在三廠東南邊，騎車十分鐘。
“咱們五點在站口賣一輪，七點前趕回廠門口。”她說。
“爐子怎麼弄？”羅秋禾問。
“推過去。”
孫巧雲搖頭：“來回二十分鐘，湯晃灑一半。再說占哪兒？人家肯讓？”
許小鳳看向那張價目牌：“先去看，光坐這兒猜不出。”
第二天淩晨四點半，三個人騎兩輛車去了汽車站。羅秋禾沒帶爐子，隻拎一隻裝熱湯的保溫桶。桶是馬桂香從食堂借的，蓋子合不嚴，外麵裹了兩層棉布。
站前廣場比她們想的亮。兩盞高燈照著售票廳，候車的人已經排到門口。有人抱孩子，有人扛蛇皮袋，還有兩個老人坐在台階上啃冷饅頭。
站內小賣部關著卷簾門。牆邊有個婦女賣茶葉蛋，籃子藏在大衣下麵，來人問才掀開。
孫巧雲走過去問價，對方警惕地合住衣襟：“一毛五一個。”
“外麵都兩毛。”
“我賣我的，你問這個乾什麼？”
“吃。”
孫巧雲買了一個，回來掰成三份。蛋在茶湯裡泡得久，蛋白發硬，但便宜。許小鳳說她們若賣兩毛，不能隻跟人比價，還得讓人看出為什麼貴五分。
羅秋禾嘗了一小口：“咱們的當天煮，當天賣不完就不留第二天。寫在牌子上。”
“把底都告訴人？”孫巧雲問。
“新鮮不是底，是該做的。”
孫巧雲數過三趟車的人，低聲說：“鄭師傅沒吹牛。”
許小鳳去問候車的乘客：“要是有熱麵，五毛一碗，吃不吃？”
有人說吃，有人嫌來不及，還有人問能不能帶上車。問到第十個人，售票員從裡麵出來：“你們調查戶口呢？別堵門。”
三個人隻好退到馬路對麵。
五點二十，鄭師傅來了。他看見她們很高興：“麵呢？”
“今天先送湯。”羅秋禾打開保溫桶，“沒吃飯的司機，一人喝一碗。”
“白喝？”
“白喝。喝完告訴我鹹淡，算幫忙。”
鄭師傅叫來另外兩個司機。三個人各喝一碗，一個說胡椒多，一個說正好，另一個問能不能加點麵疙瘩。羅秋禾把話記在心裡。
旁邊抱孩子的女人聞見香味，問賣不賣。羅秋禾搖頭：“今天沒帶碗，也沒辦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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