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多一張凳子
許小鳳帶來的矮凳，一連空了兩天。
來吃麵的人想坐，孫巧雲就說有人。別人問誰，她說還沒來的人。
第三天七點半，許小鳳終於來了。她看見空凳，嘴上先嫌：“放路邊兩天，灰都積厚了。”
孫巧雲把抹布扔給她：“知道臟就擦。”
許小鳳擦完凳子，沒有坐。早上趕時間的人多，她把客人分成加蛋和不加蛋兩撥，先收錢，再把小木片壓在碗邊。紅色木片是加蛋，沒木片的是清湯麵。
“哪兒來的？”羅秋禾問。
“我削的。你每回問一遍，客人答一遍，吵得腦仁疼。”
“木片掉湯裡怎麼辦？”孫巧雲問。
“壓碗外麵，又不是讓你煮。”
用了半個早上，羅秋禾少盛錯兩隻蛋，孫巧雲也不用扯著嗓子喊。許小鳳站在桌邊記誰先來，遇到插隊的就把碗往後放。有人不高興，她說：“麵在一口鍋裡，您插隊也不能先熟。”
正忙時，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端起帶紅木片的碗就走。許小鳳喊住他：“師傅，那碗加蛋，是後麵大姐的。”
男人已經挑起一筷麵：“不都是七毛？”
“您給的是五毛。”
“一隻蛋而已，補兩毛不就完了。”
“補錢可以，這隻已經是別人的。”
後麵等麵的女人急著上班，不願再等。羅秋禾要重新打蛋，許小鳳卻把自己早飯裡那隻夾給了她，又對男人說：“您那隻按兩毛收，下回別拿木片碗。”
男人嘟囔她小題大做，還是付了錢。
客人散後，羅秋禾另煮一隻蛋給許小鳳。她搖頭：“剛才那隻算攤子出，還是算我出？”
“客人拿錯，攤子沒看住，公賬出。”
“那要記破損欄，不然蛋數對不上。”
孫巧雲在旁邊聽見，拿筆補了一項：錯拿。三個女人第一次沒有等到晚上，就把一隻雞蛋的責任分清了。
九點多，孫巧雲把她按到那張矮凳上：“坐會兒。人又不是木頭做的。”
“凳子是我買的，我想坐就坐。”
“那你倒是坐。”
許小鳳坐下不到半分鐘，又起來收碗。
收攤後，孫巧雲翻開算術簿：“今天賣五十六碗。小鳳從七點半乾到十點半，三個鐘頭。怎麼算？”
許小鳳正在解圍裙：“我不要。”
“又來。”
“我就是順手幫忙。”
“順手也會耽誤你找別的活。”羅秋禾說。
“再就業中心給我介紹了縣襪廠，計件，一個月說是能拿二百多。去了才知道先交八十塊押金，頭三個月不發全工資。我沒去。”
“怎麼沒說？”
“說了你們能替我交押金？”
“不能。”孫巧雲接得很快，“但能幫你問問那廠是不是見誰都收。八十塊不是八毛。”
許小鳳別開臉：“所以我不是專門來給你們幫忙。我就是還沒找到活。”
“找到以後不來，也把當天賬結清。”羅秋禾說。
“順手能連收五十六隻碗？”羅秋禾問。
“我閒著也是閒著。”
“閒著不等於不值錢。”
許小鳳把圍裙疊得很小：“我拿了錢，就真成你們攤上的人了。”
“你不是？”孫巧雲指指矮凳，“位置都自己占了。”
“凳子可以拿走。”
“桌布也拿走，牌子也拆走，紅木片一塊別留。”
許小鳳臉一下漲紅：“拿走就拿走。”
她真去解價目牌。羅秋禾按住繩結：“東西可以拿，今天的工錢得算清。”
“你們怎麼都鑽錢眼裡？”
“不把你的工算錢，往後我就能隨便叫你早來晚走。你不好意思拒絕，我也裝看不見。時間久了，不為錢也得為別的翻臉。”
許小鳳的手停在繩上。
她在質檢科時，加班有加班單。哪怕廠裡拖著不發，紙上也寫著她多乾了幾個鐘頭。現在工作沒了，所有人都說她閒，說姑娘結婚前在家等著就好。隻有羅秋禾把她的三個鐘頭放到本子上，像那仍是一件該計量的東西。
“你們一天分多少？”她問。
孫巧雲把近幾日賬翻給她看。最少的一天每人兩三塊，最多的一天羅秋禾拿六塊多，孫巧雲四塊多。
“我不入股。”許小鳳說，“我沒出本金，也不會煮麵。”
“先按鐘頭算。”羅秋禾說，“一個鐘頭三毛，管一碗麵。今天九毛。”
“縣裡飯館小工一天才兩塊多。”孫巧雲說，“三毛高了。”
“她把牌子、桌布和木片都做了，這些不是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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