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退婚不是因為下崗
藍桌布鋪到第三天，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男人來了。
他沒坐，隔著兩步叫許小鳳：“你媽說你去再就業中心，原來在這兒。”
許小鳳正在擦筷子，動作停了一下：“我報過到了。”
“報到就回來。阿姨等你試衣服。”
男人叫陳誌遠，是縣稅務所的臨時工。羅秋禾在廠裡見過他兩次，每次都騎一輛擦得發亮的鳳凰車。許小鳳訂婚時，喜糖還送到過食堂。
“下午再試。”許小鳳說，“這會兒人多。”
“人多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幫忙。”
陳誌遠看看藍桌布，又看看她手裡的抹布，壓低聲音：“小鳳，別鬨。你要在家閒兩個月，我家也沒說什麼。婚期定了，你天天在街邊端碗，叫我媽怎麼跟親戚說？”
許小鳳把筷子插回筒裡：“就說我幫人乾活。”
“你缺這口飯？”
“我沒吃她們的。”
“那更沒必要。”
攤前還有三個客人。羅秋禾不願聽人家私事，端起空碗去水龍頭邊。孫巧雲卻守著錢盒沒動，耳朵豎得明明白白。
陳誌遠見許小鳳不走，伸手拉她胳膊：“先回去。”
“別碰我。”
“這麼多人看著。”
“你也知道有人看？”
兩人聲音都不大，臉色卻一個比一個難看。最後許小鳳把圍裙一摘，跟他走了。那塊擦到一半的桌布上留著一道水印。
下午她沒回來。
第二天也沒來。
第三天早上，羅秋禾在樓道口碰見許母。女人穿著縣醫院的灰工作服，手裡拎一袋蘋果，見她先歎氣：“秋禾，小鳳在你攤上，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她幫了不少忙。”
“你別讓她去了。陳家本來就嫌她沒工作，說結婚後可以托人找個收費員的活。她這時候在外麵拋頭露麵，人家心裡不痛快。”
羅秋禾問：“小鳳自己怎麼想？”
“她懂什麼。婚都要結了，忍一忍不就過去了？”
許母把一隻蘋果塞給她，像要把這件事也一起塞住。羅秋禾沒收：“她要來，我不能把人趕走。她不來，我也不去叫。”
“你也是當媽的，怎麼不替她想？”
“就是替她想，才得問她。”
許母臉色不好，拎著蘋果下樓了。
又過兩天，許小鳳才出現。她把藍桌布從頭到尾擦了一遍，又把價目牌上的一點油星刮掉，好像從沒缺過席。
孫巧雲問：“婚退了？”
“誰說退了？”
“沒退你這張臉怎麼跟退過一樣？”
“吵了兩句。”
“吵什麼？”
“陳誌遠他媽讓我保證，結婚以後不擺攤，不去飯館端盤子。她說稅務所雖然沒編製，好歹是穿製服的，媳婦不能讓人笑話。”
孫巧雲把五毛錢找給客人：“那你保證沒有？”
“我說我還沒去端盤子，她憑什麼先管。”
“所以呢？”
“婚期往後推。”
“推到哪天？”羅秋禾問。
“沒說。”
許小鳳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百貨商店的訂貨單。結婚用的雙人床已經交了三十元定金，原定下周送到陳家。單子右上角被揉得發軟。
“他媽讓我把床先退了，說什麼時候想明白，什麼時候再買。商店說定金隻能退二十四，扣六塊搬運費。”
孫巧雲伸手：“我看看。”
她看完把單子拍回桌上：“床還沒搬，哪來的搬運費？”
“店裡說已經從倉庫調出來了。”
“倉庫到門市算他自己搬，憑什麼扣你的？下午我跟你去。”
許小鳳本來一臉喪氣，聽見這話反而護住單子：“你去還不得把人家櫃台掀了？”
“我不掀。我就問問那六塊錢長沒長腿。”
羅秋禾說：“先別退。你是不要這張床，還是氣頭上不想看見？”
許小鳳沒答，把訂貨單重新折好。婚期推了，床還在倉庫。她和陳誌遠的關係也像那張床，既沒送到家，也沒真正退掉。
許小鳳說得輕，手裡的抹布卻把桌角來回擦了六遍。
羅秋禾盛了一碗麵給她：“先吃。”
“我有錢。”
“今天算幫工飯。”
“我沒給你們乾活。”
“桌子不是你擦的？”
許小鳳端起碗，吃了兩口，忽然說：“你們別以為是因為我下崗。我們以前也吵。他什麼都聽他媽的，買床單聽，酒席幾桌也聽。下崗隻是正好叫我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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