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價目牌寫得太難看
“誰寫的？”
說話的姑娘站在價目牌前，手裡夾著一張下崗職工登記表。
孫巧雲正往小碟裡添蘿卜乾，頭也不抬：“我寫的。礙著你吃麵了？”
“不礙吃，礙看。”
姑娘二十四五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頭發齊齊剪到下巴。她把紙牌正反兩麵看了一遍，念道：“清湯麵五毛，荷包蛋兩毛，價錢要改，兩個人說了算。最後一句擠得跟檢討書似的，前麵‘荷’字還少一撇。”
孫巧雲立刻去找那一撇。看了半天，嘴還是硬：“少一撇也收兩毛。”
“誰說收錢了？”姑娘拉開凳子坐下，“來一碗，加蛋。蔥少放。”
羅秋禾看她眼熟。麵煮到一半才想起來：“你是質檢科的小許？”
“許小鳳。以前在一車間驗布，後來調質檢科，調了三個月廠就停了。”
“我記得你。吃食堂總要窗口那塊擦乾淨。”
“臟了不該說？”
“該。”羅秋禾把麵遞給她，“今天也可以說。”
許小鳳先看碗沿，再看筷子，確認沒油印才吃。吃完，她從登記表背後撕下一小條紙，借孫巧雲的鉛筆畫了幾筆。
她沒有馬上畫字，先蹲到馬路邊，朝攤子看了半分鐘。兩輛自行車、一輛拖拉機從麵前經過，卷起的灰把舊紙牌遮了一層。
“牌子靠這麼低，路過的人隻能看見幾個腦袋。”她站起來，把紙板提到桌麵高處，“還被雨布繩擋住一半。你們做的麵不是虧在鍋裡，是虧在別人不知道賣什麼。”
“聞不見？”孫巧雲說。
“順風聞得見，逆風呢？鼻子又不認字。”
羅秋禾往馬路對麵走了一趟。站到學生和工人經過的那一側，舊牌子果然隻露出“清湯”兩個字，下麵的價錢被一隻暖水瓶擋得嚴嚴實實。
她回來把暖水瓶挪開，孫巧雲也沒再說姑娘多管閒事。
“你們牌子太亂。價錢應該放大，規矩寫小。清湯麵和荷包蛋隔開，別人走過去一眼就能看懂。”
孫巧雲接過紙：“你懂做買賣？”
“不懂。我懂一匹布有個疵點，人的眼睛先看見哪兒。”
她付了七毛，起身要走。羅秋禾叫住她：“你要有空，幫我們重寫一塊。按你說的來。”
許小鳳看看那塊沾過雨、翻過麵的硬紙殼：“這上麵寫不出好字。得換硬板，再買兩張紅紙。”
“多少錢？”孫巧雲問。
“我又沒說要你錢。”
“不要錢的主意最貴。”
許小鳳被噎得瞪她一眼，拿著登記表走了。
第二天下午，她真抱來一塊長方形三合板。板子是從舊抽屜上拆的，四角磨過，不紮手。正麵刷了一層米湯，裱著淺黃紙。最上麵四個紅字：秋禾麵攤。
下麵分成兩欄。左邊寫清湯麵五毛，右邊寫荷包蛋兩毛。最底下才是小字：價格如有變動，提前寫明。
許小鳳還用紅紙剪了兩個指頭寬的箭頭，一個指向攤子，一個綁在前麵電線杆上。電線杆不是她們的，羅秋禾不肯糊漿糊，最後用棉線繞了兩圈，收攤就解下來。
“為什麼不寫便宜、好吃？”孫巧雲問。
“好不好吃，客人說。咱自己寫，像王婆賣瓜。”
“你剛才還說不懂買賣。”
“不懂也知道不能吹。”
“為什麼叫秋禾麵攤？”羅秋禾問。
“總得有個名字。”
“還有我呢。”孫巧雲說。
“巧雲秋禾麵攤，六個字排不開。叫巧禾，像賣肥皂的。”
“那叫白楊麵攤。”
許小鳳指指樹：“哪天搬走，樹跟你們一塊走？”
兩人都沒話了。
孫巧雲最後同意牌子掛一天試試，但在背麵用鉛筆寫下：三合板一塊，紅紙兩張，漿糊自備，待計價。
新牌子掛出去，頭一個停下來的不是廠裡職工，而是兩個騎自行車的年輕人。他們原本已經過去，又倒回來問：“秋禾麵攤是不是以前那個五毛麵？”
“換牌沒換鍋。”羅秋禾說。
兩人一人要一碗，還各加一個蛋。
中午，縣醫院幾個實習護士路過。她們嫌小板凳沾灰，許小鳳抽了幾張舊報紙墊上，又把筷筒挪到雨布下不落塵的位置。五個人全坐下了，其中一個吃完說：“牌子看著還挺像那麼回事。”
許小鳳立刻問：“麵呢？”
“麵也行，就是蘿卜乾太鹹。”
孫巧雲朝羅秋禾看了一眼，沒當客人的麵提是誰醃的。
那天賣了五十一碗，比前一天多九碗。多出來的人未必全是衝著牌子來的，可孫巧雲數完錢，沒有把三合板上的名字擦掉。
收攤前，那個實習護士又折回來，替同事買了三隻茶葉蛋。她說單位值夜班，第二天若有現成的，還想帶六隻。
許小鳳立刻拿鉛筆在板子背麵記下姓名、數量和取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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