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分錢的賬
羅秋禾算了一下午。
掛麵一斤漲了一毛，按每碗二兩八算，多出二分八。骨頭每斤漲五分，一鍋用三斤，攤到四十碗裡不到四厘。煤球沒漲，鹽和醬油也沒漲。
一碗麵的成本，比原來多了三分多一點。
她在紙上寫：五毛三分。
寫完又劃掉。硬幣裡沒有三分錢，顧客也不會揣著一分兩分來吃麵。漲到六毛，一碗多收將近七分；不漲，原本就薄的賺頭又少三分。
趙曉棠放學回來，看見桌上密密麻麻的算式，書包還沒放下就問：“你算什麼？”
“麵漲價。”
“那就漲。”
“漲多少？”
“別人賣多少？”
羅秋禾愣了一下。她隻算自己的麵，沒去問別人。
曉棠從紙上拿走鉛筆：“你每天賣四十碗，一碗多三分，一天多一塊二。一個月要是賣二十六天，就是三十一塊二。”
“賬不是這麼算。也有賣不完的時候。”
“那也不能裝沒漲。”
她在“五毛三分”旁邊寫下“三分錢也是錢”，推回給母親，進屋寫作業去了。
第二天早上，孫巧雲按時來到樓下，手裡沒拿餅乾盒。
羅秋禾也沒問。兩個人把東西搬到白楊樹下，一個生火，一個擺碗，像前半個月每天早上那樣，隻是都不開口。
第一位客人來時，價目牌仍寫五毛。
孫巧雲看了一眼，收下五毛。第二位、第三位也是五毛。賣到第十碗，她把硬幣往桌上一放：“照這麼賣，一早少三毛。你算清沒有？”
“三毛一分。”
“看，三毛也是錢。”
“昨天你多收了四塊。”
“我承認沒跟你商量。你還要說幾遍？”
“我說的不是這件事。”
“那你說什麼？”
後麵還有人等麵。羅秋禾不再開口，手裡的漏勺碰到鍋沿，鐺的一聲。孫巧雲收錢也收得重，硬幣一個個砸進臨時找來的搪瓷缸。
賣到二十碗，孫巧雲突然解下圍裙：“你自己乾吧。”
“你去哪兒？”
“免得我又擅自作主。”
“現在正忙。”
“不是所有事都得聽你的？那你一個人最省事。”
她轉身就走。羅秋禾沒有追，鍋裡還有三份麵，攤前站著五個人。她一邊撈麵一邊收錢，荷包蛋在小碗裡放涼了，找零錢時又把兩枚一毛掉到地上。
有人替她撿起來，說：“你倆拌嘴歸拌嘴，別耽誤我們吃飯。”
“今天就到這兒。”羅秋禾說。
“鍋裡不是還有湯嗎？”
“不賣了。”
她把沒下鍋的麵紮回去，第一次在九點以前收攤。
回到家，她先把當天二十碗的賬算完。收入十塊，扣掉成本，隻剩三塊多。若照原價成本算，還能再多六毛二。
三分錢落到一碗裡看不見，落到二十碗、四十碗裡，就能買一把蔥，或多添兩塊煤。
可她氣的也不是那三分錢。
下午，羅秋禾去了東門市場。賣掛麵的批發鋪有三家，一家一塊二，一家一塊一毛八，最裡麵那家仍賣一塊一，但要整箱買，二十斤一箱，不拆零。
她又問骨頭。早市散了以後，肉攤剩下的骨頭便宜，但得趕在中午十二點前去拿，晚了就被飯館收走。
羅秋禾把價格記在香煙盒背麵，回來時繞到孫巧雲家。
門半開著。孫巧雲坐在堂屋修一把壞蒲扇，紅牡丹盒在桌上。
“乾什麼？”她沒讓座。
“談買賣。”
“你不是都定了？”
羅秋禾把香煙盒放到她麵前：“整箱買麵，還是原價。一次壓二十二塊錢。骨頭中午拿，比早上便宜一毛五，但得有人專門跑一趟。”
孫巧雲看了看：“你想讓我跑？”
“你會講價。”
“我還會亂漲價。”
“這事你做錯了。”
“你就不能先說句軟的？”
“錯的是錯的，軟了也不能變對。”
孫巧雲被她堵得扔下蒲扇：“那你來乾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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