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鍋不能替她去點名
廠俱樂部裡擺了三百多把木椅。
羅秋禾到門口時，點名已經開始。馬科長坐在台側，麵前攤著厚厚一疊花名冊。每念一個名字，底下就有人答“到”。聲音有高有低，像車間早班會。
輪到羅秋禾，她應得慢了半拍。
馬科長抬頭看她：“八點半，通知看清沒有？”
“看清了。”
“看清還遲到？”
羅秋禾沒解釋，在最後一排找了個位子。孫巧雲還沒來，她替對方留了一把椅子。
台上的老師開始講轉變就業觀念，說職工要放下等、靠、要的思想，不挑崗位，不講身份。講到“廣開就業門路”時，前排有人問：“門路在哪兒？”
屋裡響起一陣笑。
老師清清嗓子，繼續念稿。
講了半個鐘頭，老師讓已經找到門路的人舉手。
三百多把椅子裡，隻稀稀拉拉舉起十幾隻手。有人去親戚的磚廠看門，有人在夜市賣襪子，還有個電工替人裝電表。老師逐個問，問到最後一排時，看見羅秋禾膝蓋邊露出的圍裙角。
“這位女同誌，你現在做什麼？”
羅秋禾沒想到會點到自己，隻好站起來：“賣麵。”
“在哪兒賣？”
“廠門口。”
前麵有人回頭，認出她，笑著說：“羅師傅那鍋麵不錯，就是碗小。”
又有人接：“還能賒賬。”
屋裡笑聲比剛才大。老師倒來了興趣：“一天能收入多少？”
“收入不是掙下的。得扣麵、骨頭、煤球和雞蛋。”
“那純收入多少？”
羅秋禾不願當著這麼多人報錢：“每天不一樣。”
老師讓她坐下，順勢講起自謀職業。羅秋禾卻注意到前麵幾個熟人的眼神。有羨慕的，有盤算的，也有不以為然的。昨天以前，她隻怕沒人來吃；此刻才想到，若有人覺得這生意能做，白楊樹下隨時會多出第二口鍋。
羅秋禾把下崗證夾在膝蓋上的筆記本裡，耳朵聽著台上，腦子裡卻總冒出那聲“怎麼六毛了”。她昨晚明明把價目牌掛在原處，清湯麵五毛。孫巧雲為什麼臨時漲一毛，沒有跟她商量。
九點十分，孫巧雲從側門溜進來。
她頭發被汗粘在額角，衣袖上有一塊湯漬。經過羅秋禾身邊時，低聲說：“賣完了。”
“什麼賣完了？”
“麵和湯。老秦幫我看著鍋，我來點名。”
“你真賣六毛？”
“回去說。”
馬科長正好念到她：“孫巧雲。”
“到！”
她這一聲太響，前麵幾排都回了頭。
課程到十一點四十才結束。職業技能登記表發下來，工種一欄列著縫紉、家政、麵點、修理、保安。羅秋禾在“麵點”後麵打了勾，孫巧雲什麼也沒勾。
“你不登記？”羅秋禾問。
“我會擋車，名單上沒有。別的不會。”
“你今天不是會煮麵了？”
“會煮麵也沒見他們發證。”
兩人隨著人群走出俱樂部。日頭已經曬到廠門正中，白楊樹下隻剩一隻空湯鍋。老秦坐在她們的小凳上賣油條，見人回來，立刻把爐子交還。
“你這搭檔厲害。”老秦說，“漲一毛，還比平時賣得快。”
羅秋禾掀開鍋蓋。鍋底刮得乾淨，真是一點湯也沒剩。
孫巧雲打開錢盒，裡麵塞滿零錢：“四十碗麵，十二個蛋。麵收二十四塊，蛋收兩塊四，一共二十六塊四。”
“為什麼漲價？”
“早上去買麵，人家漲了。原來一斤一塊一，今天一塊二。骨頭也不肯按昨天的價給。五毛一碗，扣完東西，咱倆忙半天剩不了多少。”
“漲價該先商量。”
“你要點名，鍋不能替你去。我先賣，賣完再去，不行？”
“賣可以，改價不行。”
孫巧雲臉上的汗還沒乾，聽見這句，笑意一下收了：“我不是把錢揣自己兜了。”
“這不是錢揣誰兜的事。”
“那是什麼事？麵貴了，煤也貴了，咱們還守著五毛給人做好事？”
“麵漲一毛是一斤漲一毛，不是一碗漲一毛。一斤能出三碗多。”
“還有骨頭呢？”
“骨頭漲多少，要算過才知道。”
“算完黃花菜都涼了。”孫巧雲把錢盒推過去，“四十碗，沒有一個人因為六毛不吃。還有人說，你們早該漲。”
“熟客肯來，是因為價沒亂變。今天六毛，明天麵便宜了，你降不降？”
“便宜了當然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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