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女兒的白球鞋
九月開學前一天，趙曉棠把白球鞋刷了。
鞋是去年買的，鞋頭有一道洗不掉的灰印。她蘸著牙粉來回蹭，又把鞋帶拆下來泡進搪瓷缸裡。羅秋禾半夜起來熬湯，看見兩隻鞋擺在窗台上，白得發青。
“別沾上油煙。”曉棠在裡屋說。
“你還沒睡？”
“馬上。”
羅秋禾把廚房門關嚴了些。
第二天早晨，攤前比平時忙。學校開學，送孩子的、趕著去廠裡辦手續的都擠在一塊。孫巧雲收錢收到手軟，衝她喊：“再下兩把，湯不夠就少舀點！”
“湯不能少。”
羅秋禾提起鋁壺往鍋裡續高湯。她剛蓋上鍋蓋，就看見馬路對麵站著三個穿藍白校服的姑娘。
趙曉棠在中間，腳上的白球鞋一塵不染。
她顯然也看見了母親。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扭頭跟身邊的人說話，聲音比平時高。一個紮馬尾的姑娘朝攤子看過來，問了句什麼。曉棠搖頭，拉著她們往前走。
“曉棠！”孫巧雲偏偏喊了一聲，“給你留了雞蛋！”
三個姑娘一齊回頭。
趙曉棠的臉騰地紅了。她沒有過馬路，裝作沒聽見，快步拐進了學校那條巷子。
她們走出沒多遠，紮馬尾的姑娘又回頭看了一次。另一個短發女生小聲說了句“原來是她家”，聲音隔著車鈴和人聲，羅秋禾沒聽清後半句。
孫巧雲卻聽見了，放下錢盒就要過馬路。
“你乾什麼？”羅秋禾叫住她。
“問問她家怎麼了。”
“十六歲的孩子說話，你也去理論？”
“十六歲就能戳人肺管子？”
“你回來。”
鍋裡的水正翻著，麵已經散開。羅秋禾拿長筷攪了兩下，手很穩。孫巧雲看看學校巷口，又看看她，隻得坐回錢盒邊。
“你姑娘在家挺橫，出了門怎麼跟兔子似的。”
“她不是怕她們。”
“那怕什麼？”
羅秋禾沒答。她十六歲時也有怕的事。母親穿著打補丁的罩衣去學校送糧票，她隔著操場看見，故意磨蹭到上課鈴響才過去。那時她以為隻要不讓同學看見，家裡的窮就追不到學校裡。
後來那件罩衣穿在她身上，補丁還在。
孫巧雲端著錢盒愣了愣：“我叫錯了？”
羅秋禾把漏勺伸進鍋裡：“沒有。麵好了。”
那天中午，曉棠沒回來吃飯。
羅秋禾給她留的麵坨成一團，隻好倒進鍋裡煮成麵疙瘩。下午兩點多，姑娘才進門，書包往椅背上一掛，先去看窗台上的鞋。
右腳鞋邊不知在哪兒蹭了一點泥。
她拿濕布擦。羅秋禾坐在桌邊擇蔥，等她擦完才問：“中午去哪兒了？”
“同學家。”
“哪個同學？”
“你又不認識。”
“早上孫姨叫你，你聽見沒有？”
曉棠把濕布扔進盆裡：“聽見了。”
“聽見了為什麼不答應？”
“隔著一條街，你非要我喊什麼？”
羅秋禾手裡的蔥折斷了。蔥汁沾在指甲縫裡，有點辣。
“我擺攤，讓你丟人了？”
“我沒這麼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
“那你想讓我怎麼說？”曉棠轉過身，“跟她們介紹，這是我媽，以前在食堂盛飯，現在在廠門口給人煮五毛錢一碗的麵？她們問我爸呢，我怎麼說？說他把家裡的錢拿走了，不知道死哪兒去了？”
屋裡一下隻剩水龍頭沒擰緊的滴答聲。
羅秋禾站起來：“你爸的事，跟這口鍋沒關係。”
“在她們眼裡都有關係！”
“她們眼裡能替你過日子？”
“你當然不怕。你每天就在那兒，誰都知道了。我還得在學校待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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