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兩個人怎麼分錢
雨布搭好的第三天，孫巧雲帶來一本小學生算術簿。
封皮上印著一隻抱蘿卜的白兔，右下角寫著“孫誌強，二年級二班”。名字被藍墨水劃了兩道，還是看得清。
“你兒子的？”羅秋禾問。
“他小時候用剩的。現在給他看見，準嫌丟人。”
孫巧雲把算術簿攤在桌上，又從紅牡丹餅乾盒裡倒出這幾天的錢。紙票壓平放一邊，硬幣按一元、五毛、一毛分成三堆。
“先說好。”她按住錢，“我不拿工錢。”
羅秋禾正在給煤爐通風，聞言抬起頭：“不拿工錢，你白乾？”
“誰說白乾？我要分成。”
“怎麼分？”
“掙了，一人一半。賠了，也一人一半。”
這句話說得利落，旁邊等麵的老梁卻笑了：“一口鍋都是秋禾買的，湯也是她熬，你兩片嘴皮一碰就分一半？”
孫巧雲把他麵前的筷筒轉了個方向：“吃你的。鹹了淡了可以管，分錢沒你的份。”
羅秋禾沒笑。她把爐鉤放下，坐到桌子另一邊。
爐子二十八塊，湯鍋、勺子和舊桌子是從廠裡買的，加起來六塊八。第一批麵、骨頭、煤球和調料十八塊多。她一筆筆報，孫巧雲一筆筆寫，寫到雨布時停下來。
“十二塊，一人出了六塊，這個算共同的。”
“爐子鍋子算我的本金。”
“該算。”
“湯底是我的手藝。”
孫巧雲抬眼：“手藝怎麼算？一天五塊，還是一碗一毛？”
羅秋禾答不上來。
以前在食堂，她每月領工資，切一百斤菜和切十斤菜沒有兩個價。如今自己支攤，麵有數，蛋有數，煤球有數，隻有人站在鍋前流的汗，找不到秤。
孫巧雲用鉛筆敲敲本子：“我不是要分你的鍋。爐子、鍋、桌子都歸你。哪天散夥，我推不走一件。每天賣完，先把麵、骨頭、雞蛋、煤球的錢留下，再從賺頭裡分。”
“你做多少，我做多少？”
“你淩晨熬湯，我沒來，這得算你的。我買菜、收錢、洗碗，也不能當順手。”
兩個人對著一頁白紙算了半天。
羅秋禾每天早上四點半起床，洗骨頭、吊湯、切蔥，差不多兩個鐘頭。孫巧雲六點來，跟著出攤到十點半。收攤以後，兩人一起洗鍋洗碗。照時辰分，羅秋禾多兩個鐘頭；照要緊處分，誰也說不清哪兩個鐘頭更值錢。
賣油條的老秦聽了幾耳朵，插話道：“親兄弟還明算賬，你倆在街邊算，倒不怕人笑。”
“不算才叫人笑。”孫巧雲說，“今天不好意思，明天就有意思了。”
正說著，針織車間的劉秀蘭來買麵。她把五毛錢遞給孫巧雲，轉頭卻對羅秋禾說：“給我多擱點湯，昨晚沒吃飯。”
羅秋禾還沒答，孫巧雲先把錢退回去一毛：“湯可以多，麵按四毛盛。她現在跟我算合夥的賬，不能你花五毛，叫她白送兩毛。”
劉秀蘭有些下不來台：“我跟秋禾一個院住十幾年了，多口湯還值錢？”
“一碗不值，十碗就值。你要真餓，我自己那份麵分你半碗，賬還照五毛走。”
“算了算了，誰稀罕。”劉秀蘭把一毛推回去，端著正常分量的麵走了。
羅秋禾看著她的背影：“你這麼收錢，得罪人。”
“你那麼盛麵，賠錢。”
“她家男人住院了。”
“那你該告訴我。咱們可以記一筆人情，不能裝作沒這筆賬。”
孫巧雲在算術簿邊角寫下“劉秀蘭，多半勺湯”。字寫得歪，事情卻記得明白。
“以後誰要送人情，算誰那份？”她問。
“不能全算誰的。”羅秋禾想了想，“兩個人都認識的，從公賬出。隻認一個人的，先跟另一個說。”
“要是來不及呢？”
“當天記下來。”
孫巧雲又添了一行：人情也入賬。
羅秋禾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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