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落進湯鍋前
雨是從西邊壓過來的。
六點剛過，天還亮著，廠房上空忽然暗了一層。孫巧雲抬頭看雲，把錢盒扣上。
“要下大的。”
羅秋禾正往鍋裡打雞蛋：“天氣預報說晚上。”
“天氣預報還說昨天晴呢。”
白楊葉子翻出發白的背麵。第一陣風吹來，靠在樹上的價目牌啪地倒下，粉筆字蹭掉半行。
攤前還有六個人。
“先吃，來得及。”羅秋禾說。
她把兩把麵下進鍋。水剛重新滾起來，豆大的雨點砸在鐵鍋邊沿，冒起一個個灰白的泥點。
孫巧雲一把扯下圍裙，蓋住裝掛麵的竹筐：“鍋蓋！”
鍋蓋在桌底。羅秋禾彎腰去拿，風把支在桌邊的舊雨布掀了起來。雨布原本隻用來遮太陽，一頭拴在樹上，一頭搭著兩根竹竿，根本經不住風。
竹竿倒下來，差點砸進湯鍋。
羅秋禾伸手去擋，手背被刮出一道紅印。孫巧雲抱住竹竿，衝還在吃麵的幾個人喊：“端碗進門衛室！桌子也抬進去！”
老秦從值班室跑出來。幾個人七手八腳抬桌子，錢盒、碗筷和調料先搬進屋簷。煤爐太沉，又燒得正旺，輪子陷進雨水泡軟的土裡，推不動。
雨越下越密。
湯鍋不能一直敞著。雨水落進去，別說味道，白楊樹上的灰和蟲子也往下衝。
羅秋禾把鍋蓋扣上：“先滅火。”
“滅了這鍋湯就完了。”孫巧雲說。
“不滅怎麼搬？”
孫巧雲掃了一眼門衛室外的水泥雨棚：“把爐子往那邊拖。你抬前頭，我推。”
“燙。”
“我知道燙。”
她撿起兩塊墊桌腳的青磚塞到爐輪下，又拿濕抹布裹住爐身把手。兩個人一前一後，硬把煤爐從泥裡撬出來。爐膛裡的煤球被晃裂，火星從底下漏出來，落在濕地上嗤嗤作響。
挪到雨棚下時，兩個人從頭到腳都濕了。
顧客早散了，桌子擠在門衛室裡。羅秋禾揭開鍋蓋，剛才下的麵已經煮爛，雞蛋碎在湯裡，撈不出完整的樣子。
“這一鍋不能賣。”她說。
孫巧雲拿碗撈了一筷子，嘗了嘗：“沒臟，光是爛了。”
“爛了也不能按五毛賣。”
“那就三毛，先問人要不要。”
“誰買爛麵？”
雨棚外忽然跑來一群人。再就業服務中心的隊伍被大雨衝散，十幾個人沒帶傘，擠到門衛室避雨。有人早上沒吃飯，一進來就問還有沒有麵。
孫巧雲把價目牌翻過來，重新寫：雨天碎麵，三毛。不好吃可不付錢。
“你這寫的什麼？”羅秋禾要攔。
“實話。”
第一碗盛出去，麵確實軟，湯卻熱。淋雨的人顧不上挑，一口氣喝了半碗。後麵的人看見，也跟著要。
羅秋禾隻好守鍋。孫巧雲收錢、遞碗，還把剩下兩個茶葉蛋對半切開，每碗放半個，仍收三毛。
“蛋不要錢？”羅秋禾問。
“麵爛了，總得補點東西。”
“你昨天還不許多給。”
“昨天麵沒爛。”
十幾碗很快分完。最後一個人連鍋底的碎蛋花也要了，吃完真付了三毛。
雨小下來時，羅秋禾才發現裝乾麵的竹筐底部濕了一塊。孫巧雲用圍裙蓋住了上麵，雨水卻順著桌腿漫進去，兩斤多掛麵泡了水。
“拿回去晾，晚上自己吃。”孫巧雲說。
羅秋禾蹲下收拾濕麵。她的右手虎口被竹竿擦破，沾水發疼。
“剛才要不是你，鍋得翻。”
“你一個人也敢支這麼大攤，沒想過下雨？”
“想過，沒想到這麼快。”
“做買賣還能等你都想好了再來？”
孫巧雲把濕透的頭發往後捋，拿起錢盒清點。碎麵賣了十二碗，三塊六；之前賣了八碗正常的，四塊；茶葉蛋用了六個，隻按成本記。
她把賬說完，羅秋禾仍蹲在竹筐邊沒動。
“怎麼，心疼麵？”
“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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