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孫巧雲坐到了錢匣旁邊
欠賬紙上的六個人，三天到了，隻還了兩個。
羅秋禾沒催。
第四天早上，欠賬變成了十一筆。有人是真沒領到生活費，有人兜裡裝著煙，吃完麵還是那句“先記著”。她一邊下麵一邊記名字，忙起來就讓對方自己寫。紙殼上同一個人出現兩種寫法，她晚上對賬，怎麼也對不上。
孫巧雲站在攤邊看了半個早晨。
“那個姓侯的欠你幾碗？”
“兩碗。”
“三碗。他前天帶他外甥吃過，寫的是小侯。”
羅秋禾翻到背麵，果然有一筆“小侯一元”。
“他外甥兩碗。”孫巧雲說，“你一碗記成兩個人，兩個人又記成一塊錢，這賬能對上才怪。”
“你看見怎麼不早說？”
“我又沒吃你第三碗麵。”
孫巧雲說完要走，羅秋禾把漏勺遞給她：“幫我看一下鍋。”
“我不會煮。”
“水開了把麵攪散就行。”
羅秋禾拿著欠賬紙追到辦公樓門口。侯師傅正在排隊領生活費，她沒當著一隊人的麵喊，隻站在旁邊等。等他領完一隻信封出來，才把賬給他看。
侯師傅先說記錯了，又說外甥那兩碗該算他姐姐家。羅秋禾沒爭，隻問：“那我找誰？”
他從剛領的錢裡抽出兩元五毛，臉色不好看：“以後不吃你的了。”
“行。”羅秋禾把三筆都劃掉，“以後想吃，帶現錢。”
等她回到攤前，鍋裡的麵已經撈了。孫巧雲把四隻碗排成一排，麵多少不一樣，最右邊那碗幾乎冒尖。
“誰要大碗？”羅秋禾問。
“他。”孫巧雲指了指最壯的男人，“他剛才說多給點兒。”
“多給得加錢。”
男人不樂意：“羅師傅平時都多給。”
孫巧雲把那碗冒尖的麵撥回鍋裡一筷子：“她平時還在食堂領工資。現在她多給你的，是她閨女的學費。你還要不要？”
男人耳根發紅，摸出一毛錢：“加一毛行了吧？”
“早這麼說不就完了。”
孫巧雲把麵撥回去，又從錢盒裡找出一枚磨得發亮的五分：“加這麼多，隻收五分。明碼實價。”
羅秋禾看著她：“誰定的五分？”
“你嫌少？”
“我還沒算過。”
“那你晚上算。”孫巧雲在瘸腿桌旁坐下，“先別讓人白吃。”
這一坐，她一上午沒起來。
來一個人，她先問大碗小碗、加不加蛋；吃完當麵收錢，沒零錢的先去門衛室換。真要賒賬，她把姓名、住哪棟樓、什麼時候還問清楚，不肯答的就不賒。
有人嫌她管得寬：“這是羅秋禾的攤，又不是你的。”
孫巧雲把錢盒往羅秋禾那邊推：“那你問她。”
羅秋禾正給茶葉蛋敲殼，頭也不抬：“她問的就是我要問的。”
到九點，欠賬收回四塊五，新欠出去一塊。茶葉蛋賣了六個，剩兩個被曉棠帶去學校當午飯。
孫巧雲數完錢，分成三摞。
“麵錢，蛋錢，收回來的舊賬。合計十六塊二。你自己再數。”
羅秋禾數了一遍，一分不差。
“你以前管過賬？”
“沒管過。家裡沒男人以後，哪分錢不從我手裡過？”孫巧雲拍掉褲子上的灰，“明天我不一定來。今天是閒的。”
她走出十來步，羅秋禾喊住她：“明天你要來，早飯管一碗。”
孫巧雲回頭：“洗碗算洗碗，收錢算收錢，吃麵算吃麵。別攪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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