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了三斤麵
二十三碗麵，按五毛一碗算，應該是十一塊五。
欠賬三塊，錢盒裡該有八塊五。
羅秋禾數了三遍，八塊五一分不少。
她心裡鬆了一點，把錢按麵額分開，正準備收起來，曉棠把掛麵袋提到了桌上。
“媽，怎麼沒了？”
“什麼沒了？”
“麵。你昨天買了十斤，咱們家吃了一頓，你攤上昨天八碗、今天二十三碗，怎麼一根也沒剩？”
羅秋禾看了看空袋子。
昨天泡壞了一把，剩湯裡還有一點碎麵，家裡晚飯三個人——不，隻有她和曉棠——吃掉不到一斤。今天二十三碗，就算每碗三兩，也用不了七斤。
至少該剩三斤。
“是不是賣麵的人秤不準？”曉棠問。
“那家店我買了多少年，不會差三斤。”
“路上漏了？”
袋子完好，連個線頭都沒開。
羅秋禾把早上的事從頭想了一遍。她下過幾把麵，每一把多大，心裡有個大概。可在食堂裡做慣了，她抓麵的手是照大鍋養出來的。誰說餓，她多添半把；誰帶了孩子，她怕孩子吃不飽，麵撈得比大人的還實。
她賣的不是二十三碗一樣的麵。
有人花五毛吃了二兩半，有人吃了四兩。
“秤呢？”曉棠問。
“做麵又不是賣糧食，不能一碗一碗上秤。”
“那拿一個碗量。”
曉棠從碗櫃裡拿出兩個粗瓷碗。家裡的碗不是一套，一個口大，一個肚深。她又取來茶缸，往裡麵裝乾掛麵，裝滿後倒進碗裡。
“你今天拿什麼抓的？”
“手。”
“手每次又不一樣。”
十六歲的女兒說這話時很認真，像在做學校的算術題。羅秋禾本想說自己做了十九年飯，抓多少心裡有數。空麵袋就在桌邊，她沒說。
曉棠找出一截毛線，把一人份掛麵攏緊，在毛線上打了個結。
“以後每一把從這裡穿過去。鬆一點緊一點都差不多。”
羅秋禾試了試。毛線圈看著小，煮出來正好裝一碗。按這個分量，十斤麵能賣三十多碗，不至於兩天就空。
“學校教的？”她問。
“學校不教賣麵。”曉棠說，“這還用教？”
她嘴上不饒人，耳朵卻有點紅。早上還怕同學看見母親擺攤，晚上已經在幫她量一碗該放多少麵。
羅秋禾拿出一個舊練習本，在封皮寫上日期。
收入八塊五，欠賬三塊。
麵十斤多少錢，骨頭多少錢，煤球用了幾個，蔥和鹽怎麼攤，她一項一項往下寫。寫到昨天賣出的三塊五，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記昨天用了多少煤、多少油。
錢盒裡有錢，不等於賺了錢。
把買爐子的二十八塊算進去，她連本都沒回來。就算不算爐子，今天八塊五的現金裡也有明天要買麵的錢。
曉棠趴在桌邊：“你算出來沒有？”
“算不出來。”
“你還會有算不出來的賬？”
“食堂的賬有人專門算。我隻管今天領多少肉，開多少桌。”
羅秋禾第一次覺得，十九年食堂經驗不是拿出來就能換錢。廠裡的米、油、煤、鍋和房子都不是她的，做多做少領一樣的工資。現在一根蔥、一勺油都從自己口袋出去，抓麵多一點，月底就能少出幾十碗。
她重新列了一頁。
每碗掛麵二兩八，骨湯和調料暫按一毛二，煤和損耗按五分。五毛一碗，剩下的才是工錢和賺頭。
數字不一定準，先這麼記。
“荷包蛋為什麼一個都沒賣？”曉棠問。
“兩毛貴。”
“那別煮麵裡。煮成茶葉蛋，擺在外麵，人家看得見才想買。”
“哪來的茶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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