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欠條不是飯票
第二天，孫巧雲來得比第一位客人還早。
羅秋禾剛把湯鍋架上爐，身後就有人敲了敲桌麵。孫巧雲放下五毛錢，硬幣在木板上轉了半圈。
“麵錢。”
“你昨天洗碗了。”
“洗碗算洗碗，吃麵算吃麵。”孫巧雲把價目牌翻過來，用袖口蹭掉自己的名字，“兩筆賬，別攪和。”
她沒坐，揣起手站在旁邊，看羅秋禾往鍋裡下麵。
“今天煮這麼多？”
“昨天有人沒吃上。”
“昨天不吃，今天就一定吃？”
羅秋禾沒理她，把一捆掛麵從中間掰開。孫巧雲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太陽出來後，來辦手續的人果然比前一天多。再就業服務中心通知各車間分批領表，廠門口從六點多就有人進出。第一鍋麵很快見底。
第三鍋剛下，老梁推著自行車來了。
“昨天沒顧上，今天補一碗。”他坐下時從褲兜裡摸了兩遍，隻摸出一張十元票子，“你找得開嗎？”
羅秋禾的錢盒裡都是五毛一毛，湊在一起也不到十塊。她搖頭。
“那先欠著。”老梁笑道，“我這麼大個人，還能跑了？”
他說得自然，像在食堂窗口遞了一張飯票。麵已經進鍋，羅秋禾沒說什麼，在紙殼背麵記下梁師傅五毛。
這一筆開了頭，後麵的人忽然都想起自己沒帶零錢。
“羅師傅，我下午領了錢給你。”
“先記上，咱們一個院住著呢。”
“我家小子也來一碗，算我賬上。”
一張硬紙殼很快寫了六個名字。
羅秋禾忙著煮麵，沒空細想。直到一個穿藍背心的男人坐下，吃完連嘴一抹，說了句“記田大海賬上”，她才把長柄勺橫在他麵前。
“你不是田大海。”
男人愣了：“我是他小舅子。”
“那就記你名字。”
“我名字你又不認識。田大海跟你一個廠的，你還怕他賴？”
田大海原來在運輸科開叉車。上個月打麻將欠的錢還沒還，食堂裡誰都知道。他本人今天根本沒來。
“誰吃的，記誰。”羅秋禾說，“你告訴我名字。”
男人臉上的笑淡了：“一碗破麵，至於嗎？”
“五毛。”
“先欠著。”
“不欠。”
旁邊幾個人都放慢了筷子。
男人從褲兜裡掏出一把零錢，數出四毛三，往桌上一拍：“就這些，愛要不要。”
羅秋禾看了一眼：“還差七分。”
“你掉錢眼裡了？”
羅秋禾把他用過的碗拿回來，倒了點熱湯涮乾淨，又盛了小半碗，放到他麵前。
“你給四毛三，我就賣你四毛三的。剛才那碗算多盛了，這半碗你帶走。”
有人沒忍住，噗地笑了。
男人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沒端那半碗，從兜底摳出一枚五分和兩枚一分，扔進錢盒，罵罵咧咧地走了。
老秦從門衛室探頭：“你得罪他乾什麼？七分錢還能發家？”
“發不了。”羅秋禾把那七分錢攏進盒裡，“可他今天少七分，明天別人少一毛，後天這麵就不知道該賣多少錢了。”
她說完，低頭看價目牌背麵。
六個欠賬的人裡，有三個她知道家裡確實困難，有兩個下午能領到補助，還有一個平時就愛占小便宜。
不能都不欠，也不能誰開口都欠。
中午收攤前，老梁騎車回來，把十元錢換成零錢，先還了自己的五毛。他見紙殼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問：“都敢欠啊？”
“今天敢，明天不一定。”
羅秋禾用尺子在紙殼上劃出三欄：姓名、幾碗、哪天還。又在最上麵寫了三句話。
本人來吃。當天記名。三天一結。
老梁念完直樂：“吃你碗麵還得守廠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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