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天，七碗麵
淩晨三點半，鬨鐘沒響。
羅秋禾自己醒了。
她躺在黑暗裡聽了幾秒，確認趙新成仍沒回來，才摸到枕邊的火柴。廚房裡的骨頭湯煨了一夜，鍋蓋邊凝著一圈水珠。她揭開蓋子，熱氣撲到臉上，湯色卻不夠白。
家裡的爐火小，骨頭也少。
她嘗了一口，加鹽時比在食堂謹慎。大鍋裡一把鹽算不出什麼，眼下多抖一下，都是本錢。
四點四十，她推著煤爐出門。
爐子下麵那隻壞輪子一路吱呀，經過每棟樓都像在叫人起床。羅秋禾怕吵醒鄰居，拿布條纏了兩圈，聲音小了，推起來更費勁。
曉棠追到樓門口，把一個裝筷子的竹筒放進鍋裡。
“你忘了。”
“回去睡。”
女孩站在門檻裡，頭發亂著，最後還是問：“幾點回來？”
“賣完就回。”
“賣不完呢？”
羅秋禾沒答。這個問題她昨晚沒敢想。
廠門口的路燈還亮著。門衛老秦披著外衣出來，看她把爐子停在白楊樹下，圍著轉了一圈。
“你這是唱哪出？”
“賣早飯。”
“跟廠裡說了嗎？”
“我不進大門，不擋路。有人管我就挪。”
老秦看了眼值班室，又看她一個人搬桌子，到底伸手幫了一把。
爐火點著，湯鍋坐上去。羅秋禾把價目牌靠在樹上，硬紙殼是從副食店要來的，字是曉棠寫的：清湯麵五毛，荷包蛋兩毛。
她隻買了八個雞蛋。
五點二十，第一輛自行車從家屬院出來。騎車的是二車間的老梁，他已經不當班了，今天去縣建築隊問活。
他在攤前捏住車閘：“羅師傅，真賣上了？”
“吃一碗？”
老梁看了看鍋，又摸口袋：“改天。今天趕時間。”
他蹬車走了。
接著又過去三個人。都停，都問，都說改天。
羅秋禾把鍋蓋掀開又蓋上。她在食堂窗口站了十九年，從來隻有飯不夠分，沒有做好了等人吃的時候。
天慢慢亮起來，白楊樹上的知了開始叫。
六點整，老秦端著自己的大茶缸出來。
“給我來一碗，不加蛋。”
“茶缸裝？”
“少洗一個碗。”
羅秋禾下了一把麵。麵滾起來時點了兩次涼水，撈進茶缸，澆湯，撒蔥。她原本想切點肉臊子，沒舍得買，隻在湯麵淋了半勺自己炸的蔥油。
老秦蹲在門衛室台階上吃。吃到一半說：“淡了。”
羅秋禾拿鹽罐過去。
“你別光給我鹽，下鍋時就該再重點兒。早上乾活的人口重。”
“今天不乾活了。”
老秦吸麵的聲音停了一下。
“不乾活也得吃飯。”他說。
第一碗收了五毛。
六點半以後，來廠裡辦手續的人多起來。有人聞見蔥油味停下，有人是看老秦吃了沒事才坐。羅秋禾一連下了四碗，手終於忙起來。
第五個顧客是從前食堂的常客，接過碗時笑道：“以前拿飯票吃你做的，現在得掏現錢了。”
“飯票我也收。”
“廠子都停了，飯票還能花？”
“你敢給，我就敢收。”
那人笑出聲，真從兜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兩飯票。羅秋禾沒接：“逗你的。留著做紀念吧。”
對方付了五毛，端碗坐下。
七點多，羅秋禾賣出了第七碗。
鍋裡的湯還剩大半，掛麵卻已經坨過一把。她第一次掌握不好客流，提前下的麵沒人要，隻能撈出來放在自己碗裡。泡久的掛麵吸足了湯，筷子一夾就斷。
她站在爐邊把那碗吃了。
從廠裡出來的人越來越多，願意停下的卻少了。名單貼出來第二天，大家兜裡的錢像突然變薄，五毛錢不再隻是五毛錢。
“秋禾，給我來一碗。”
羅秋禾抬頭，看見孫巧雲。
孫巧雲是織布車間的擋車工，四十二歲，男人死得早，一個人養兩個孩子。她在食堂窗口出了名的不好說話。哪天菜裡肉少半塊，她能端著飯盒回來問；多給她半塊，她也會說是不是拿錯了別人的。
羅秋禾給她下麵：“加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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