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十八塊錢的灶
那頓紅燒肉到底沒吃完。
曉棠夾了一塊瘦的，在碗裡撥了半天。羅秋禾吃了兩塊肥肉，把剩下的連飯盒一起放進涼水盆裡鎮著。八月的屋子悶，食物放不到第二天中午。
夜裡母女倆都沒睡好。
外麵每響一次腳步，曉棠就翻一次身。羅秋禾沒出聲。她知道女兒在等趙新成，也知道那腳步每次都從窗前過去，上了別家的樓。
天剛亮，曉棠從裡屋出來，把一張紙放在桌上。
“我先不上了。”
羅秋禾正在用涼水洗臉。水順著下巴滴到搪瓷盆裡，她抬手抹了一把，才去看那張紙。
縣一中的退學申請，開頭已經寫好了名字和班級，後麵的理由空著。
“誰讓你寫的？”
“沒人。我自己想的。”曉棠把臉扭向窗戶，“反正還有一年多。我去商店找活，或者去飯館端盤子。等我爸回來再說。”
“你爸回不回來，你都得上學。”
“錢呢？”
兩個字把屋裡問得很窄。
家裡原來有六千八，學費、父親的藥、下一年的日子都在裡麵。現在剩一塊三毛七。廠裡的生活費什麼時候發、能發多少，通知上沒寫。門外還有人拿著一萬二的字據。
曉棠眼圈發紅，聲音卻硬：“我不是小孩了。”
“你是不是小孩，不歸你自己說。”羅秋禾把退學申請折了一下。
曉棠伸手來搶：“你乾什麼？”
羅秋禾沒撕。她把紙折成四方塊，塞進女兒書包最裡層。
“留著。等哪天我真供不起了，你再拿出來。”
她換上昨天的工裝，去廠裡報到。
辦公樓前比昨天更亂。再就業服務中心臨時設在工會活動室，門口排著長隊，領表、登記、問生活費。負責的人嗓子已經喊啞了，隻能一遍遍解釋：先簽協議，生活費按月發，具體時間等通知；養老和醫療保險由中心代繳；培訓報名在另一張桌。
隊伍裡有人問：“按月發是幾號？”
沒人答得出來。
輪到羅秋禾，她填完表，領到一張薄薄的報到證。工作人員在她名字上蓋了藍章，說下周來參加再就業培訓。
“培訓什麼？”
“第一批是縫紉、家政和個體經營。”
“個體經營教做飯嗎？”
對方忙得頭也沒抬：“教辦證，教政策。做飯得你自己會。”
這句倒是實在。
羅秋禾從活動室出來，沒有回家。食堂後門開著，裡麵有人清點東西。長桌、菜墩、漏勺和舊蒸籠分成幾堆，紙條上寫著留用、封存、報廢。
馬桂香站在一口煤爐旁邊和人爭。
“爐膛好好的，換塊爐箅子還能用。怎麼就按廢鐵收了？”
清點的人說：“馬師傅，你留著也沒地方放。新承包方用液化氣，不要煤爐。”
煤爐是食堂冬天熬粥用的，黑鐵皮，帶四個小輪，爐身被火烤得發白。上麵那口鐵鍋不大，鍋耳缺了一隻，底卻厚實。
羅秋禾走過去，蹲下看了看爐膛。
“多少？”
清點的人翻表：“爐子二十，鍋八塊。你要？”
馬桂香先反應過來：“你買它乾什麼？”
“做飯。”
“在家用這麼大爐子，熏死你。”
“不在家用。”
羅秋禾從褲子內側的小口袋裡摸錢。昨天下班時，食堂結了沒用完的飯票和加班補助，她手裡一共四十六塊八。這是現在家裡能拿出來的全部現金。
她數出二十八塊，拇指在最後一張五元票子上停了一下。
馬桂香把她拉到一邊：“你想擺攤？”
“先試試。”
“廠門口已經有賣油條的了。再說全廠都下崗，誰舍得花錢吃你一碗飯？”
“上早班的人還得吃。”
“現在哪還有早班？”
羅秋禾沒接話。
馬桂香說的是實情。機器一停，廠門口最值錢的東西——每天按點湧出來的人——就沒有了。可家裡米缸隻剩半缸，曉棠把退學申請都寫了。她等不起一個不知道幾號發的生活費。
她把錢交給清點員，拿了收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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