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名單上有她
下崗名單貼出來的時候，羅秋禾手裡還端著一盆剛出鍋的紅燒肉。
盆是搪瓷的，邊沿磕掉了一圈藍漆。肉剛從鍋裡盛出來，油汁晃到她的手背上，燙得她縮了一下。身後有人喊：“秋禾，快點兒，二車間還等著開飯呢。”
她應了一聲，把盆往窗口送。
食堂外麵卻沒人排隊。
平時十一點半不到，幾個車間的人能從窗口擠到院裡的水池邊。今天院子裡全是人，圍著辦公樓東牆，新貼的兩張大白紙被人頭擋得嚴嚴實實。
名單還是出來了。
早兩個月就在傳。有人說隻停夜班，有人說賣掉一半舊機器就能緩過來，也有人說省裡已經批了，國棉三廠這回非動不可。傳到昨天晚上，食堂裡還有人拍著胸脯說，餓死誰也餓不著三廠，幾千號人呢，縣裡敢不管？
今天，幾千號人的名字被裝進了兩張紙裡。
“先別盛了。”食堂班長馬桂香從後門進來，圍裙都沒係好，“鍋蓋上，都去看看。”
沒人動。
大鍋裡的肉還在咕嘟冒泡。羅秋禾早上四點半來的，切了八十斤肉，焯水、炒糖色、加熱水慢燉，一直忙到現在。廠裡說今天這頓飯照常供應，還特意批了肉，像是怕大家空著肚子看名單，會鬨得更凶。
“走吧。”馬桂香把火門封上，“涼不了。”
羅秋禾洗了手，跟著出去。
人群裡沒有平時換班時的說笑聲。有人踮著腳找名字，有人找到以後站著不走，手指還戳在紙上，仿佛多戳一會兒，那個名字就能自己掉下來。
羅秋禾沒往前擠。
她在三廠食堂乾了十九年，廠裡的女工見了她，有叫羅師傅的，也有叫秋禾姐的。今天誰也顧不上打招呼。
前頭忽然有人罵了一句。
“我二十一年工齡，他讓我回家等通知？”
“不是回家，進再就業服務中心。”旁邊有人糾正。
“換個名就不是回家了？讓你領那點生活費，你一家四口喝風？”
有人哭起來。哭聲剛冒出來，又被她自己咬住了。
羅秋禾等人群鬆了一點，才走近白紙。食堂的人在第二張靠下的位置，她從馬桂香的名字往後找，很快看見了自己。
羅秋禾，女，三十六歲，食堂炊事員。
安置去向那一欄寫著：進入企業再就業服務中心。
她把那行字看完，又往下找趙新成。
機修車間的人在第一張紙上。
“找你家老趙？”有人認出她，“別找了，機修留了十二個，他沒留住。”
羅秋禾在第一張中間看見趙新成。他也是進入再就業服務中心，名字後麵有個黑色指印，不知道是誰看名單時蹭上去的。
昨晚趙新成沒回家。
這不算稀奇。廠裡這兩個月人心浮，機修車間隔三岔五有人值夜班看設備。趙新成昨天下午讓人捎話，說晚上不回來吃，她給他留的半碗冬瓜湯還在紗罩底下。
“秋禾。”馬桂香在後麵叫她，“回去吧，最後這頓飯還得開。”
最後一頓。
羅秋禾回到食堂，把火門重新撥開。窗口外終於排起隊，飯票遞進來，鋁飯盒伸進來。平常嫌肥的說多給我一塊，吃得少的也把米飯裝得冒尖。有人端走飯盒時問她以後去哪兒，她說還不知道。
“你有手藝，餓不著。”那人安慰她。
羅秋禾笑笑，又給下一隻飯盒舀肉。
一盆紅燒肉見了底。鍋沿上剩下幾塊碎肉，馬桂香叫她們自己分了，沒人肯拿。最後羅秋禾用飯盒裝起來，帶回了家。
三廠家屬院就在廠子後麵，六排灰磚樓，牆皮被棉絮和煤煙熏得發暗。羅秋禾住三號樓一層，兩間半。門口那塊擦腳墊是用舊布條編的，早上出門時她擺得端正，這會兒歪到了一邊。
門沒鎖。
“曉棠？”
裡屋傳來翻東西的聲音。
趙曉棠從衣櫃前站起來，手裡拿著紅皮存折，臉白得像沒曬過太陽。她十六歲，剛放暑假，額前的頭發被汗黏成幾綹。
“媽，我爸呢？”
羅秋禾把飯盒放下：“廠裡沒見。他昨晚值班。”
“他沒值班。”
曉棠把存折遞過來。
櫃門開著，趙新成平時裝換洗衣服的軍綠色提包不見了。上頭那層報紙被掀到地上，裝錢的鐵皮月餅盒空著，裡麵隻剩兩張已經作廢的糧票。
羅秋禾接過存折。
最後一筆是昨天取的。
六千八百元，餘額一塊三毛七。
她盯著那排數字，第一反應是銀行寫錯了。家裡的存折一直由她收著，藏在衣櫃最下麵那床舊棉被裡。趙新成知道地方，但他從來沒單獨取過這麼大一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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