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醜石
安有魚的目光越過告示頂端的【契滿止續】，落到下麵兩行正文。
【經泊會複勘，小醜浮社所租醜石，現契尚餘二十八日。】
【期滿不再續租，由七桅泊收回處置。】
陸歸舟攥著結租單趕到榜下。
“馮德海！”
他把那張墨跡未乾的單子舉到對方麵前。
“你剛收完定海租，轉手就貼告示，說醜石不租給小醜了？！”
“泊會要收石，總得把話說清楚！”
圓臉海務官馮德海馮德海伸出兩根手指，將快碰到鼻尖的紙角慢慢撥開。
“陸社長，單子上寫得明白，結的是這一期租！怎麼，交清這一期，下一契便非得續給小醜？”
“榜上隻管寫續不續，泊會為什麼收石，本來用不著跟小醜交代。”
“不過你們非要聽，就跟上。”
馮德海把租簿往腋下一夾，轉身上了主橋。
圍在榜下的社民紛紛跟上，安有魚綴在人群末尾。
馮德海頭也不回地道：“七桅水域的定海石，平時吐出來的淡髓藥性太散，連普通魚材都煉不成。”
“泊裡前陣子來了個煉材師，說石首裡麵積了多年的濃髓可能不一樣，有可能煉製成地方特產魚材。”
“所以七席商量過，挑一顆開了試試。”
前方便是浮社中央。
巨大的舊時代小醜頭立在水麵上，錨井就在它下方。
粗大的絞盤架在井側，主鏈繞過輪軸，一直垂進深水。
馮德海走到井邊，朝水下一指。
“挑的是十七號定海石，也就是醜石。”
安有魚被人群帶著往錨井前挪了幾步，從幾道肩背間望向井中。
下方的海水黑沉，深處卻透出一團幽藍。
粗重的主鏈從絞盤一路垂進深處，末端鎖著一塊僅容一人合抱的海中懸石。
石麵覆滿熒光藍藻，細碎藍光貼著石皮明滅，隔著深水仍能辨出它歪斜的輪廓。
浮社先因海麵上的小醜頭得名，偏巧井下的懸石也生著凹眼裂嘴，社裡便順著叫它【醜石】。
醜石
馮德海所說的【開髓】，就是在醜石上鑿眼取髓。
井邊的社民望著水下的醜石，全都變了臉色，再看向馮德海時，眼裡已經壓不住怒火。
“那點藥性是不是魚材原料，煉不煉得成，煉出來又是什麼品級，你們哪一樣說得準？”
“可石髓取一分便少一分，真取儘了，石首就會跟隱山斷開，整塊崩碎，沉下去再也撈不回來！”
“就為了一個沒影的魚材，你們便要毀掉我們的定海石？”
“你們的定海石？”馮德海嗤了一聲，“十七號石記在七桅泊名下，小醜租了幾十年，便真喊成自家的了？”
馮德海不再理會眾人，拿起紅繩一圈圈纏上絞盤，再將鐵牌掛了上去。
【限期騰錨】
鐵牌剛掛穩，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舟民便搶上前，一掌按住鐵牌。
“騰什麼錨？這根鏈一解，小醜浮社當場就散了！這一社老小全得讓你們趕進海裡！”
馮德海拍開他的手，將鐵牌扶正。
“不是還留了二十八日嗎？往哪兒去，你們慢慢想。”
“大退潮那日，海務所自會回來解鏈。”
“到時候井邊的人和東西提前挪開，真等魚化武衛下來清場，場麵就不好看了。”
他說完轉身便走。
井邊的社民立刻圍攏過來，堵住了通往主橋的路。
馮德海卻連腳步都沒停。
他早看透了這群人。
他一步步往前，擋在前麵的人便一步步後退，最後還是讓開了路。
馮德海穿過主橋，很快回到水門邊的黑篷快艇上。
…
井邊久久沒人說話。
全社宴剩下的魚香還從公倉那頭飄來，方才宴上的笑聲卻已經沒了。
過了很久，一個瘦臉漢子才開口。
“要不……”
“趁現在把社拆了吧。”
幾個人猛地轉頭。
瘦臉漢子硬著頭皮繼續：“錨鏈還在，各家的艙船也還能走。”
“冷艙裡剩下的魚分一分，再去別社求個落腳處。”
“能安頓一家是一家。”
“總好過真等二十八天一到，錨沒了，所有人一起漂。”
旁邊一個漢子立刻紅了眼。
“說得輕巧！”
“眼下哪家浮社不缺水？人家肯收幾個能下海賣命的，就算發善心了。咱們這一社老小全拖過去，幾筐魚能換來多少張水票？”
他說著往自己身後一指。
“我家三個老人，兩個孩子。”
“你替我挑。”
“帶誰？”
“扔誰？”
瘦臉漢子被問住了。
半晌才梗著脖子道：“那你說怎麼辦？”
“全留在這兒等著，就誰都不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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