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全社宴
那漢子方才還滿臉好奇，一聽要掰手腕，立刻退了半步。
“我又不傻。”
說完招呼同伴去抬下一筐。
四周頓時響起一陣哄笑。
寧滄也笑罵一句，提著魚刀回到剖料架旁。
那條灰翼鰩還橫在架上，兩名舟民正等著他拆翼骨。
“什麼事這麼高興？我在橋那頭都聽見了。”
鄭阿珠抱著一個兩歲出頭的小男孩走了過來。
孩子手裡攥著藻餅，嘴角沾滿黑綠碎屑。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姑娘，也在低頭啃餅。
寧滄回頭見到兩個孩子，臉上的笑意更重了些。
鄭阿珠把人領到安有魚麵前。
“大的叫小螺，小的叫小石。”
她在女兒背後輕輕推了一下。
“叫人。”
寧小螺仰起臉。
“小叔。”
小石嘴裡還塞著藻餅，也含含糊糊跟了一聲：“小、酥。”
兩聲“小叔”喊得太自然，安有魚反倒怔了一下。
也是這時，他才真正看清小螺的臉。
左臉上橫著兩排白色齒疤，從顴骨下一直扣到下頜，最深的一枚齒洞貼著嘴角，將那邊的臉肉微微往下扯著。
小螺興衝衝指向公倉。
“小叔，我聽他們說，你剛說要交一千斤魚，天上就嘩啦啦往下掉！”
“你真厲害！”
安有魚張了張嘴。
本想說魚雨跟自己沒關係。
可對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話又咽了回去。
小螺隻當他說中了，笑得更高興。
右邊嘴角揚得老高，左邊卻隻動了一點。
安有魚的目光落在那幾道齒疤上。
“臉怎麼傷的？”
“海狼咬的。”
小螺抬手就要摸。
鄭阿珠一把拉下來。
“別抓，剛抹過藥。”
她替女兒撥開疤邊的碎發。
寧小螺
“阿滿失蹤那年留下的。”
“寧滄跟搜救船出去找人，這丫頭才三歲，偷偷鑽進後麵補給船的空魚筐裡，也跟了出去。”
“船到那片海沒多久，又碰上餘潮，補給船翻了。”
“寧滄趕回去的時候，那隻魚筐還漂在水上，一頭幼海狼已經咬住她的臉。”
“還算命大，那畜生牙再合緊一點，人就沒了。”
不遠處，寧滄手裡的魚刀停了一下。
很快又沿著鰩骨繼續往下走。
鄭阿珠沒再說下去。
安有魚卻已經明白了幾分。
海狼牙根藏毒。
傷口即便愈合，毒也會伏在舊疤深處，尤其毒牙碰到骨頭以後，最難清乾淨。
平日也會突然發作，還會將周圍的筋肉越扯越緊。
海上管這種傷叫【狼毒瘡】。
小螺忽然朝寧滄那邊看了一眼，提高聲音：“爹，我早就不疼啦！”
寧滄背對著她。
過了一會兒才應道：“嗯，爹知道。”
“把餅吃完，別又偷偷留給小石。”
“知道啦！”
小螺答得又快又脆。
話音剛落，左邊嘴角忽然抽了一下，她立即低頭咬住藻餅，將那聲痛哼堵回嘴裡。
狼毒鑽進頜骨是什麼滋味，安有魚在晏氏刑房裡見過，便是那些挨了斷骨都不肯開口的成年漢子，真正發作起來，也沒幾個能忍住不叫。
她卻隻把藻餅咬得更緊。
下一陣痛來得更急。
等父親的身影被魚筐擋住，小螺一直挺著的肩背才驟然塌下去，膝彎跟著發軟，右手死死掐住左手虎口。
魚筐另一邊，抬著鰩翼的腳步停了。
“小螺？”
小螺疼得嘴唇發白，還是擠出一句：“爹，我沒事，藻餅吃急了，噎了一下。”
那頭安靜片刻。
“慢點吃。”
腳步重新響起。
鄭阿珠低下頭，一根根掰開女兒攥緊的手指。
虎口已經被指甲掐出幾道血痕。
小螺緩了好一會兒，緊繃的肩膀才慢慢鬆開。
她偷偷抹了一下眼角，低頭繼續吃那塊已經被攥碎的藻餅。
隔著魚筐縫隙，安有魚卻看見寧滄並沒有走遠，他背對這邊站在清洗架旁，一隻手撐著鰩翼，另一隻手裡的魚刀半天沒有落下。
安有魚重新看向小螺臉上的齒疤。
海務榜那張掛了近兩年的求購帖，終於有了去處。
“海務榜上那張求購帖，是給小螺配藥的？”
鄭阿珠點了點頭。
“她這不是尋常的狼毒瘡。”老疙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方才一直蹲在魚材堆邊挑揀能入藥的魚囊，小螺發作時的模樣，全被他看在眼裡。
說話間，他已經走到小螺麵前，翻開她的左眼看了看，又用指腹輕輕按過耳根下方。
“海狼那一口咬得太深，兩顆毒牙，幾乎紮進頜骨。”
“毒根伏在骨縫裡兩年，尋常鯢遊血送不到那麼深。”
“至少要流基三百五十壓以上的珍鯢血三兩，再配虎頭菌菇作引，才有可能把毒拔淨。”
老疙瘩沒有繼續說下去。
鄭阿珠也沒有當著女兒追問。
她叫來一名相熟的婦人，讓對方先帶姐弟倆去公倉門內的乾台等飯。
等兩個孩子走遠，她才將老疙瘩拉到幾隻高摞的魚筐後麵。
“你跟我說實話，要是今年還湊不齊藥，小螺還能拖多久？”
老疙瘩沉默片刻。
“這病已經拖得太久了，等今年寒潮再來……她還能不能熬過去，我也不敢說。”
鄭阿珠扶著魚筐的手猛地收緊。
就在這時，西側觀潮塔上忽然響起銅喇叭，老潮頭的聲音順著風傳遍整座浮社。
“暗流——散了！”
公倉前的人齊齊抬頭。
塔上的黑旗開始落下。
幾乎同時，水門那邊傳來沉重的機括聲。
緊閉多日的水門終於重新打開。
“黑旗撤了！”
“能出海了！”
歡呼立刻從幾座主橋上傳開。
幾名船主已經跳上撈船，掀開艙篷，查看久未動用的網具與絞盤。
眼下正值枯潮，小醜分到的近海漁場本就貧瘠，這個時節更是連魚影都難見，即便搶著趕在天黑前下一網，多半也隻是白費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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