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彈幕：老皇帝你快看，你兒子把世家殺絕了
江南的初冬不太冷，避暑山莊裡甚至還透著股悶人的濕熱。
池塘裡的水汽混著點爛荷葉的土腥味，被穿堂風一卷，直往人鼻孔裡鑽。
老皇帝嬴徹四仰八叉地歪在一張鋪了軟墊的竹搖椅上。
他身上那件明黃色的常服鬆鬆垮垮敞著懷，露出幾根乾癟的肋骨。
“啪嘰。”
一大塊啃了一半的冰鎮西瓜，順著老頭子哆嗦的指縫溜了出去。
直挺挺砸在青磚鋪就的地麵上，摔得稀巴爛。
紅豔豔的沙瓤崩得到處都是，黏糊糊的甜汁水濺上了嬴徹雪白的綢緞裡衣，他也渾然不覺。
那雙因為常年熬夜批折子而渾濁發黃的老眼，此刻正死死盯著半空中。
一塊隻有他自己能瞧見的半透明光幕上，密密麻麻的金字正跟瘋了的馬群一樣，成片成片地往上拱。
字跳得太快，晃得人眼暈。
【臥槽臥槽臥槽！奈何本人沒文化，一句臥槽行天下！】
【八歲！八歲啊兄弟們！十裡長街人頭滾滾，那可是盤根錯節的百年世家！】
【這哪是監國？這他娘的是閻王爺提前來大淵收年底衝刺業績了！】
【老皇帝！老皇帝你人呢！快看光幕，你兒子把世家殺絕了！】
【對對對！你個老登躲在江南泡溫泉，你家老九一晚上乾了你三十年都不敢乾的事！】
【這小煞星一波物理降維打擊，直接把大淵的百年毒瘤連根給撅了！】
嬴徹胸膛裡的那顆老心臟，像是被人用重錘狠狠敲了一下。
“咚”的一聲，砸得他肋骨都隱隱發酸。
他乾裂的嘴唇半張著，喉結劇烈上下翻滾，卻半天沒擠出一個音節。
指甲蓋死死摳進竹椅子的扶手縫隙裡，劈斷了半截指甲也感覺不到疼。
殺絕了？
那幫仗著手裡有糧有錢、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天天在朝堂上拿祖宗之法惡心他的世家門閥。
就這麼……就這麼沒了？
嬴徹兩隻手撐著搖椅的扶手，半個身子猛地探了出去。
“哈……”
他嗓子裡先是漏出一聲破風箱般的短促漏氣聲。
緊接著，老頭子的五官猛地擠在了一起，臉上的老年斑跟著劇烈抖動。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歇斯底裡、近乎癲狂的大笑，從他那漏風的牙縫裡直衝房梁。
笑聲太猛，牽扯到了氣管。
“咳咳！咳咳咳咳！”
他弓著腰，像隻煮熟的大蝦，咳得眼淚鼻涕一塊兒往下飆，臉漲成了醬紫色的豬肝。
旁邊端著茶盤的大太監高啟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白瓷茶碗蓋“當啷”一聲磕在托盤上。
“主子爺！哎喲我的親祖宗誒！”
高啟連滾帶爬地湊上來，把茶盤往地上一扔，胡亂用袖口去抹嬴徹下巴上的唾沫星子。
“您、您這是魘著了？快順順氣，別嚇奴才啊！”
“滾……滾一邊去！”
嬴徹反手一巴掌呼在高啟的腦門上，直接把老太監頭上的軟帽給扇歪了。
他一把揪住高啟的領口，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凸出來，指關節捏得泛白。
“死乾淨了！高啟，那幫狗娘養的老匹夫……全給老九剁了！”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呼出的熱氣全噴在高啟那張塗了厚粉的老臉上。
“三十年！朕被他們拿捏了整整三十年！”
嬴徹猛地鬆開手，光著腳踩在滿是西瓜汁的地磚上。
腳底板傳來的黏膩感，反倒讓他骨頭縫裡透出一股子說不出的舒坦。
他指著半空中的光幕，衝著上麵那些嘲笑他的彈幕大聲嚷嚷。
“放屁！你們這幫後生懂個籃子！”
老頭子梗著脖子，臉紅脖子粗地替自己挽尊。
“朕那是……那是故意給老九留著的！對！磨礪他懂不懂？這是帝王心術！”
他嘴裡硬撐著，可那雙老眼裡泛起的水光，卻出賣了這三十年當受氣包的心酸。
皇權，這回是真的攥在老嬴家自己手裡了。
嬴徹一屁股坐回滿是西瓜水的搖椅上，抓起旁邊案幾上的一壺涼茶。
連杯子都不用，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直接往喉嚨裡灌。
茶水順著下巴流進脖子裡，打濕了胸口的衣襟。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隨手把空茶壺扔在腳邊，砸出一聲悶響。
“給朕盯著點京城！朕倒要看看，老九接下來還能搞出什麼要命的動靜！”
……
同一時刻，幾千裡外的大淵京城。
金鑾殿裡的門檻縫隙裡，還殘存著衝刷不乾淨的暗紅色血垢。
外頭的風像帶刺的刀子，打著旋兒從破爛的殿門往裡灌。
風裡裹挾著午門外十裡長街飄來的濃烈血腥氣，聞著直讓人胃裡翻江倒海。
嬴天梟盤著兩條小短腿，縮在那張寬大冰冷的金絲楠木龍椅裡。
他正低著頭，兩根手指頭較勁似的去摳腰帶上一塊磨起毛的絲線。
“嘶啦。”
絲線沒拽斷，反倒把指甲縫勒出了一道紅印子。
他煩躁地把腰帶一扔，小嘴撇得老高。
“這破風，刮起來沒完沒了的，吹得人腦殼子生疼。”
小孩吸溜了一下凍得發紅的鼻子，聲音清脆裡透著點還沒睡醒的沙啞。
底下站著的錦衣衛指揮使聶寒，像根生鐵柱子一樣杵在那兒。
他那身玄色飛魚服上的血跡早就乾透了，布料硬邦邦的，稍微一動就發出“嘎吱”的裂響。
“主子，外頭地皮都拿清水衝過三遍了，可這味兒……一時半會兒散不淨。”
聶寒粗啞著嗓子回話，手裡的繡春刀握得死緊。
“要不，臣去庫房提兩桶西域的香料，在大殿四周熏一熏？”
嬴天梟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小手在半空胡亂扇了兩下。
“熏啥熏？拿那種劣質香粉蓋血腥味，聞著更像進了亂葬崗，你想熏吐朕啊？”
他換了個姿勢，把一側的臉頰貼在龍椅冰涼的靠背上。
正準備閉眼眯一會兒。
殿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無章的腳丫子拍地聲。
“吧嗒！吧嗒吧嗒！”
那動靜沉重得很，像是有一頭吃胖了的野豬，正踩著青石板玩命往這邊衝。
伴隨著粗重的喘氣聲，像破了個大洞的風箱，呼哧呼哧拉得震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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