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迂腐文臣死諫？發配邊疆去給野蠻人上課
孔德梗著那截乾瘦的脖頸，眼皮子死死抽緊。
眼角擠出好幾層發黃的褶子，兩隻手在寬大的袖筒裡抖成了篩糠。
風從破爛的殿門灌進來，吹得他肩膀上那兩塊灰布補丁上下亂翻。
這老頭子連氣兒都憋住了，胸脯僵在那兒，就等著錦衣衛那黑洞洞的槍管子裡噴火星子。
一秒過去了。
兩秒過去了。
槍聲沒響，耳邊反倒灌進一絲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聲。
嬴天梟盤腿坐在那張寬大的金絲楠木龍椅上，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
龍椅邊緣的鏤空金龍雕花，生硬地硌著他的小腿肚子，弄得皮肉一陣發酸。
他煩躁地換了個姿勢，腳後跟“咚”的一聲磕在腳踏上。
“噗嗤。”
八歲幼童沒忍住，露出一對尖尖的小虎牙，脆生生地笑出了動靜。
這笑聲在死寂的金鑾殿裡來回衝撞，撞得那些趴在地上的文武百官直縮脖子。
孔德僵硬地睜開一隻眼。
眼珠子裡爬著幾根紅血絲，直愣愣地瞅著台階上那個笑得前仰後合的黑袍小孩。
“你……你笑、笑什麼！”
老頭子感覺自己那股子視死如歸的悲壯氣，全被這聲笑給扇沒了。
他結巴了一下，乾癟的喉結上下滾動，咽下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涼氣。
“老夫死諫，乃是為、為了大淵江山！你這暴君，要殺便殺！”
嬴天梟拿手背蹭了蹭笑出來的半滴眼淚，順勢把指甲蓋裡摳出來的灰泥彈飛。
“殺你？”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往前探出大半截。
“費朕一顆子彈，成全你孔大人青史留名的美夢，回頭史書上還得給你記一筆忠肝義膽？”
小孩撇了撇嘴，眼底透出一股子貓抓耗子的戲謔。
“想得倒是挺美，算盤珠子都崩朕臉上了。”
孔德那張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小心思被人當眾扒了個底兒掉，他氣得呼吸直發喘，指著嬴天梟的手指頭直哆嗦。
“荒唐！老夫飽讀詩書，豈、豈是那種沽名釣譽之徒！”
他往前邁了半步，靴子底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作響。
“你大興火器，造那些個噴火的妖物，就是勞民傷財！就是不顧百姓死活！”
“聖人雲，為政以德！你、你這般殺戮，遲早要遭天譴！”
嬴天梟掏了掏耳朵，這老頭破鑼一樣的嗓音震得他腦仁疼。
旁邊的工部尚書魯機正蹲在香灰堆裡。
老頭子壓根沒聽這邊的吵鬨，手裡捏著塊碎瓦片，正全神貫注地在青磚上畫齒輪。
嘴裡還在碎碎念：“無縫鋼管……氣缸得加厚……這玩意兒怎麼密封呢？”
嬴天梟收回視線，衝著底下站在第一排的錦衣衛指揮使抬了抬下巴。
“聶寒。”
黑臉漢子立馬跨出一步，抱拳砸在胸口甲片上，發出沉悶的鐵器撞擊聲。
“臣在！”
“去，把他那身皮給朕扒了。”
孔德還沒反應過來，聶寒已經像頭黑豹一樣竄到了跟前。
蒲扇大的粗糙大手一把薅住他的領口，隻聽“刺啦”一聲布帛撕裂的脆響。
那件洗得發白、縫著補丁的朝服，連帶著裡頭的白色中衣，直接被扯成了兩半。
幾顆盤扣崩飛出去，砸在柱子上亂彈。
“啊——！”
孔德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初冬的冷風刀子一樣刮在光裸的乾瘦肋骨上，激起大片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雙手拚命捂著胸口，兩條枯樹枝一樣的腿肚子直打轉。
“有辱斯文！你、你們這群武夫！簡直有辱斯文啊！”
他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蹲在地上縮成一團，活像隻拔了毛的老鵪鶉。
嬴天梟靠在龍椅背上，手指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
“嫌朕造槍管子是不施仁政？”
小孩清脆的嗓音在殿裡蕩開，帶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冷硬。
“行啊，朕給你們這些大儒一個施展仁政的好去處。”
他直起身子，目光刀子一樣掃過那群嚇得趴在地上的文臣。
“聽風，擬旨。”
縮在角落裡的情報頭子立馬連滾帶爬地翻出紙筆，趴在碎了一半的書案上豎起耳朵。
“朝堂上，凡是覺得四書五經能擋刀槍的，全給朕打包結賬。”
嬴天梟舔了下發乾的嘴唇，露出一抹惡劣的冷笑。
“發配北莽邊境，最北邊，刮白毛風的地方。”
底下的文官隊伍裡，猛地傳出一陣倒抽冷氣的嘶嘶聲。
戶部尚書錢萬千嚇得把腦袋死死埋在褲襠裡，肥碩的肚皮貼著冰涼的地磚直抽搐。
“去乾嘛呢？去給那些殺人不眨眼、吃生肉喝馬血的遊牧野蠻人上課。”
嬴天梟兩條小短腿在半空晃蕩得更歡了。
“他們不是愛砍邊關百姓的腦袋嗎？”
“你們這群大儒就去跟他們講道理，講論語，講天地君親師。”
他伸出一根短胖的手指，在半空虛虛畫了個圈。
“什麼時候把那幫蠻子教化得能穿漢服、背詩經了，你們什麼時候再回來。”
“少一個蠻子不及格，你們就擱那兒吃一輩子凍土豆。”
這道旨意一出，金鑾殿裡瞬間炸了窩。
剛才還自詡清高的幾個儒生，這會兒全癱了。
去北莽？那幫蠻族要是聽得懂人話，邊境還能年年死人？
這哪是去教書，這分明是去給人家送兩腳羊當過冬口糧！
孔德捂著胸口的手僵住了。
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那幫金發碧眼、生啃人骨頭的蠻族虛影，走馬燈似的轉。
他乾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裡像塞了一把乾草。
“殿、殿下……北莽苦寒，老臣這把老骨頭……有、有風濕啊！”
剛才那股子要撞柱子死諫的骨氣，像被人一針紮破的豬尿泡，跑了個一乾二淨。
老頭子顧不上什麼走光的斯文，撲通一聲結結實實跪在青磚上。
眼淚混著鼻涕糊了一臉，順著下巴往下滴答。
“老臣錯了！老臣這就回家閉門思過！不教書了……老臣不教書了！”
嬴天梟掏著耳朵眼，嫌惡地皺了下鼻子。
“晚了。朕的聖旨也是你能隨便討價還價的？”
他揮了揮小手。
“拖下去，裝進麻袋裡，扔進運糧的馬車。路上要是嫌冷，讓他多背兩段孟子暖和暖和。”
兩個膀大腰圓的錦衣衛立馬撲上去。
一人架住一條乾瘦的胳膊，跟拖一條死狗似的往大殿外頭拽。
孔德雙腿在地上胡亂撲騰，鞋底子在血水裡蹭出兩道長長的紅印子。
”！——啊命饒下殿！方地的人吃那去不我！去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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