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男寢裡的洋娃娃3
良寂發現自己居然還能更絕望。
被陸循抱在臂彎裡往浴室走的那一路，走廊裡全是人。剛下訓的、剛吃完飯的、剛從健身房出來的，肩挨著肩，手臂貼著手臂，汗濕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有人光著膀子，軍綠襯衫搭在肩上，有人穿著背心，背心被汗浸透了貼在脊背上，肌肉的溝壑一清二楚。
她的玻璃眼珠被迫對準了一個固定的角度，視野裡全是人的下半身，大腿、小腿、運動鞋、拖鞋、踩在地上的赤腳，趾頭張開的、腳背青筋浮起的、腳踝上還纏著繃帶的。空氣裡混著汗酸、鐵鏽、沐浴露的廉價香精味，還有一股濕熱的水汽從走廊儘頭湧過來。
好臭。真的好臭。
陸循的室友在前麵開路。沈屹的胳膊肘左右開弓，把擋路的人往兩邊撥，嘴裡嚷嚷著“借過借過”。周揚跟在他後麵，手裡抱著小雅，另一隻手高高舉著四張水卡。陳嶼拖著步子走在最後，紅發娃娃趴在他肩膀上。
“快點兒，”沈屹回頭喊，“晚了好位置全沒了。”
“今天周五，人多。”周揚把水卡在指間轉了一圈，“A區淋浴間就二十個，咱們四個能搶到三個就不錯了。”
“三個夠了，輪流衝。”陳嶼懶洋洋地說，“我無所謂，站著衝一下就行。”
良寂被陸循抱在胸前，耳邊全是這些沒有意義的對話。她的眼睛睜著，但什麼也沒看進去。麻木了。真的麻木了。
從昨晚到現在，被喂飯、被梳頭、被親額頭、被對著說肉麻話、被放在天台暴曬、被抱到食堂當眾喂粥，她覺得自己像一塊被反複揉搓的抹布，濕透了，擰乾了，又濕透了，已經沒有力氣尖叫了。
有人從後麵拍了一下陸循的肩膀。是隔壁寢的，剃著寸頭，脖子上掛著一塊金屬牌，笑嘻嘻地湊過來。
“陸循，你那個娃娃，是老款的吧？”他偏頭看了一眼良寂，目光在她米白色的睡裙上停了一下，“我記得那個係列的布料不能沾水，沾了會縮。”
良寂的玻璃眼珠裡閃過一道微弱的光。
對。對。就是這句話。你終於說了句人話。她差點哭出來。不能沾水，對，我不能沾水，你千萬別給我洗。
陸循低頭看了她一眼。
“是舊款。”他聲音有點遲疑，“但她很久沒洗了。”
“別洗別洗別洗——”良寂在心裡瘋狂祈禱，“你聽人勸，吃飽飯，你室友都說不能沾水了——”
“沒事。”陸循把她往懷裡摟了摟，“我小心點。”
良寂的心嘎巴一下，碎了。
浴室走廊的儘頭是一扇鐵門，門上貼著褪色的標識，一個淋浴頭的圖案，下麵寫著“A區淋浴間”。鐵門半掩著，熱氣從門縫裡湧出來，裹著洗發水和肥皂的味道。門口堆著七八個男生，有的已經脫得隻剩內褲，有的還在解腰帶。
沈屹第一個擠到門口，把水卡往讀卡器上一貼，“滴”的一聲，他側身閃了進去，回頭喊：“三號間！”
“搶到了！”周揚跟著擠進去，路過陸循的時候拍了一下他肩膀，“快點，我幫你占著位置。”
陳嶼拖著步子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陸循，又看了一眼他懷裡的良寂。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是聳了聳肩，轉身進了門。
陸循站在門口。
他的一隻手從良寂後背繞過去，指尖環住她的腰側。另一隻手還夾著她的收納盒，盒蓋半開著，露出裡麵疊好的小毛巾。
門裡傳來水聲，嘩嘩的，夾雜著男生們的喊叫和笑罵。熱氣一陣一陣地撲出來，打在良寂的臉上，她的棉布睡裙開始發潮，貼在身上，沉甸甸的。
“萬一衝水裂開怎麼辦。”
陸循的聲音很低，拇指無意識地在她腰側摩挲，指腹上的繭蹭過棉布，發出一聲極細的摩擦聲。
良寂屏住了呼吸。她的玻璃眼珠裡映著那扇鐵門，門縫裡透出的光是暖黃色的，帶著水霧，模糊成一團。
別進去。別進去。別進去。她在心裡默念，像念咒一樣。你剛才都說了，萬一裂開怎麼辦。裂開就完了。你不能冒這個險。你那個室友說得對，老款不能沾水。你聽進去了對不對。你猶豫了對不對。
陸循的腳往後退了半步。
良寂的心提起來了。
“你洗不洗？”沈屹從門裡探出半個腦袋，頭發上全是泡沫，“快點，水要涼了。”
“她——”陸循低頭看著良寂，喉結滾了一下，“她不能沾水。”
“那你就把她放外麵，進來洗你的。”沈屹往走廊裡掃了一眼，“放椅子上，沒人動。”
陸循沉默了。
良寂覺得自己的心臟——雖然這具身體沒有心臟——在那一刻跳了一下。對。對。你進去洗，我留在外麵。你洗完了再帶我回去。完美。你終於開竅了——
“不行。”陸循說。
良寂：？
“她一個人在外麵，會害怕。”
良寂：？？？
“而且她確實該洗了。”陸循把收納盒換到另一隻手上，手指收緊，把良寂往胸前貼了貼，“我小心點，不讓她直接衝水就行，以前都是這樣的。”
他往前邁了一步。
良寂的玻璃眼珠裡，那扇鐵門越來越大，暖黃色的光湧進來，水霧撲在她臉上，又潮又熱。門裡全是人影，赤條的、半赤條的，水花濺到牆上又彈回來，淋浴間裡白茫茫一片。
陸循低頭看了她最後一眼，拇指從她臉頰那道淡痕上蹭過去。
“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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