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男寢裡的洋娃娃2
良寂是昨天傍晚穿過來的。
準確地說，是聯邦標準時間17:23，她正坐在大學階梯教室裡上《比較文學概論》，台上老師正在念PPT，她低頭在筆記本邊緣畫小人。然後畫到一半，一陣眩暈，再睜眼，世界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模糊的、帶著塑料味的盒子。
盒蓋被掀開的時候，一張男人的臉湊過來。那張臉很年輕，輪廓硬，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像兩排小刷子。他盯著她看了很久，眼眶忽然紅了，手指伸過來，蹭過她的臉頰。
“小寂。”他聲音很低啞，幾乎被自己的呼吸吞掉，“今天訓練累嗎？”
良寂當時想尖叫。一個陌生男人對著她叫“小寂”，那個語氣溫柔得像在叫女朋友一樣！
然後她發現自己動不了。脖子以下，全部是棉布和某種柔韌的填充物。她能看見，能聽見，甚至能聞到，他手上有汗味、鐵鏽味、和一種軍校宿舍特有的洗衣粉味。但她完全控製不了這具洋娃娃身體的任何一個關節。
她花了一整個晚上（在黑暗的收納盒裡，什麼都看不見，隻能聽見隔壁床的呼嚕聲）才理清幾件事：第一，她穿越了，穿成了一個洋娃娃。第二，這個世界沒有女人，一個都沒有。第三，這些男人對洋娃娃的執念，已經不能用“玩偶”來解釋了。
他們會親吻、喂食、梳頭、對著她流淚。第四，從陸循那些斷斷續續的自言自語裡，她拚湊出了這個世界的輪廓。
一千年前，女性人口開始銳減。先是出生率斷崖式下跌，然後是最後一批女性在衰老中陸續離世。具體原因眾說紛紜，基因武器、環境崩潰、某種隻攻擊X染色體的病毒。
曆史書上有過爭論，但後來沒人爭論了，因為爭論也沒有意義。人類延續靠的是人工子宮和基因庫，社會結構被徹底重建。但男人對女人的渴望並沒有消失。它變成了一種病態的、被壓抑的、無法宣泄的執念，最終投向了洋娃娃。
洋娃娃生產線在女性滅絕後二十年裡爆發式增長。最初隻是簡單的布偶，後來仿真度越來越高。現在的洋娃娃分好幾個檔次，最高端的係列幾乎可以亂真，價格貴得離譜。而陸循手裡這個，良寂通過他和室友的對話推斷，是至少十年前的老款，已經停產了。
她不太害怕。
因為她觀察了一整天，發現這些男人對洋娃娃的愛惜程度遠超她的想象。他們不會摔打、不會拆解、不會做任何傷害性的事情。
相反，他們像供著一尊易碎的神像。所以她暫時是安全的，隻要不被發現裡麵有一個真人的意識。隻要不被發現，她就是一個完美的、沉默的、不會反抗的容器。
但安全歸安全，惡心歸惡心。
聯邦軍校A區第三訓練場，下午五點四十七分。
良寂躺在天台的收納盒裡，被太陽曬得臉發燙，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光。她動不了，隻能維持著陸循離開時的姿勢。側躺在盒底，辮子壓在肩膀下麵，一隻玻璃眼珠對著盒蓋的縫隙。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很重。每一步都帶著鞋底踩實水泥地的悶響。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良寂的玻璃眼珠裡，那個光斑被一個巨大的影子遮住了。
陸循蹲下來，把盒蓋掀開。熱氣撲麵而來，混雜著更多汗味。下午訓練之後那種被體溫蒸透了的、發酵過的汗酸味。
他的訓練服前襟濕了一大片，領口拉開著，鎖骨上凝著一層細密的鹽霜。他低頭看她，手肘抬起來，用袖口蹭了一下額角的汗，蹭完之後袖口留下深色的濕痕。
“等著急了吧。”他說，嗓子啞啞的，帶著訓練之後那種沙沙的顆粒感。手指伸過來，把她從盒子裡撈起來。
良寂的玻璃眼珠正對著他的胸口，濕透的訓練服貼在身上，胸肌的輪廓被汗水和布料勾勒得清清楚楚。他的心跳隔著薄薄的棉布和塑料傳過來，悶悶的，一下一下。
好臭。好臭好臭好臭。她內心瘋狂尖叫。訓練完為什麼不洗澡？為什麼直接來抱我？你身上的汗蹭到我的睡裙上了，你知道這條裙子多難洗嗎？不對，你知道這條裙子是誰洗嗎？是你自己洗！你洗的時候能不能認真一點！
“帶你去吃飯。”陸循把她放在臂彎裡，另一隻手把收納盒夾在腋下。他的手從她後背穿過去，手指環住她的腰。那條米白色的棉布睡裙被他手上的汗洇濕了一小片，貼在洋娃娃硬邦邦的腰線上。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用拇指把垂到她臉側的一縷黑發撥到耳後。
不要碰我！你手上有汗！良寂在內部咆哮。你這個臟兮兮的臭男人，你怎麼配——
但她動不了。她的玻璃眼珠隻能維持一個固定的角度，看著他的下巴、喉結、和鎖骨上那顆小痣。他走路的時候胸腔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熱氣打在她頭頂的頭發上。
食堂在A區地下二層。
走廊裡湧動著訓練結束的男學員，赤著上身的、穿背心的、披著訓練服沒拉拉鏈的。肩膀撞肩膀，胳膊貼胳膊，汗濕的皮膚蹭過去的時候發出黏膩的聲響。
良寂被陸循抱在胸前，視野裡全是肉，粗的細的胳膊、寬的窄的肩、有的腰上纏著繃帶，有的手臂上貼著肌效貼。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混雜的氣味：汗酸、鐵鏽、消毒水、和食堂飄上來的蛋白質焦糊味。
她絕望地閉眼——閉不了。她的眼皮是畫上去的。
不要啊，不要把我放到這個地方。好多臭男人。好多好多臭男人。良寂在心裡哀嚎。但陸循已經走進食堂了，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對麵和旁邊陸續坐下幾個A250的室友。
沈屹是第一個坐過來的。
他今天給Lily穿上了新裙子，一條鵝黃色的碎花裙，裙擺蓬蓬的，蕾絲邊一圈一圈。他把Lily放在自己盤起的腿上，先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梳子，把她因為走動而微微翹起的發尾梳平，然後才拿起自己的筷子。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表演式的講究，每次給Lily整理完，都要左右偏頭欣賞一下。
周揚坐下來的第一件事是把小雅放在桌麵上，讓她靠著餐盤站著。他掏出濕巾，仔仔細細地擦她的手。擦完手擦臉，擦完臉擦脖子，然後把濕巾疊成小方塊丟進垃圾桶。他全程不說話，做完這一切之後才抬頭看了一眼陸循臂彎裡的良寂。
“你給她換條裙子吧。”周揚隨意說了一句，“睡裙穿到食堂不太合適。”
陳嶼最後一個來，拖著步子，懷裡抱著紅發卷毛的洋娃娃。他坐下來，把娃娃往胸口一按，讓她趴在他鎖骨上，然後才騰出手去拿筷子。他的吃相很隨意，一邊嚼一邊低頭跟娃娃說話：“今天食堂有魚，可惜你不能吃。你說你怎麼就不能吃呢？你要是能吃，我把我這份分你一半。”
良寂的玻璃眼珠在眼眶裡轉不動，隻能直直對著斜上方陸循的下巴。
陸循用左手把她固定在臂彎裡，右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他把粥吹了吹，然後送到她嘴邊。勺子壓在她畫上去的嘴唇上，粥的湯水順著她的下巴淌下來，滴在她米白色的睡裙前襟上。
他的動作很認真，好像在完成一個神聖的儀式。旁邊幾桌也有類似的場景。男人把勺子湊到洋娃娃嘴邊，然後自己吃掉；男人把娃娃舉到麵前，低聲說“今天這個肉燉得很爛，你聞聞”。
“小寂，來吃這個。”
勺子又來了。粥水再次從她嘴角滑下去，更多，淌到下巴尖，眼看要滴到裙子上。良寂在心裡破口大罵：你腦子壞掉了吧？我是洋娃娃！我吃不了東西！而且你喂之前能不能把勺子裡的米粒濾一下？全是湯水你喂什麼喂！還有，快給我擦嘴！你這個臭男人，快點給我擦嘴啊！
陸循好像聽見了。他放下勺子，用拇指從她下巴上把粥水抹掉，然後抽了張紙巾，把她睡裙前襟那一小片濕痕仔細按乾。他的指腹帶著一點粗糙的繭，蹭在洋娃娃光滑的塑料臉上。
“弄臟了。”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點抱歉，“回去給你換。”
對麵的沈屹笑了一聲：“你那個娃娃真的該換了。你看她臉上的印子，還有這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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