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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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功的電話打了多少個，我後來數了一下通話記錄。
十七個。
從下午四點十七分開始，一直打到半夜兩點三十六分。
十七個未接來電。
中間還夾著九條微信語音，六條文字消息，一條三分鐘的語音通話邀請。
我翻了翻那些微信消息——
第一條，下午四點半："陳遠，在嗎？有急事找你。"
第三條，下午五點："你給我回個電話，有個重要的事跟你商量。"
第五條，晚上八點："陳遠，今天下午的事你可能有些誤會，咱們聊聊。"
第七條，晚上十點："陳遠！你到底在不在！趙總不簽！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第九條，晚上十一點半："哥，我叫你一聲哥，你回個電話行嗎？"
從"陳遠"到"哥"。
用了七個小時。
我看完這些消息的時候是半夜兩點鐘。
我剛吃完一碗酸辣粉，嘴裡還有點麻。
手機又響了。
第十七個電話。
我想了想，接了。
"喂。"
電話那頭一下炸了。
"陳遠你終於接電話了！你知不知道趙德彪不簽了！他說隻認你！你聽我說，今天那個事是人事操作失誤，你還是我們的人，編製我給你補回來，你明天——"
"周總。"
我打斷他。
"您看下現在幾點了。"
他頓了一下。
"兩……兩點半。"
"對，淩晨兩點半。我被優化了，今天不是貴公司員工了，明天還得去人才市場投簡曆呢。您別耽誤我睡覺。"
"陳遠你聽我說——"
"周總，您有事找劉總監吧。他不是統籌指導這個項目的嗎？他下午不是去簽了嗎？簽得怎麼樣？"
電話那頭安靜了。
我聽到周建功的呼吸聲。
粗重、急促。
我繼續說："我今天下午接到人事電話的時候，導航顯示距簽約地點還有五公裡。五公裡，您知道這什麼概念嗎？我跑馬拉鬆的最後一百米被人薅下來了。"
"那個……陳遠，這事確實是公司內部溝通有誤——"
"溝通有誤？優化通知上寫著周總和劉總監的電子簽名，這也叫溝通有誤？"
又安靜了。
這次安靜了更久。
然後周建功的語氣變了。
變軟了。
軟得像剛蒸出來的饅頭。
"陳遠，咱們別說這些了。這樣，你明天到公司來，咱們麵談。工資我給你漲百分之三十，提成比例不變，另外補一個季度獎金，你看——"
"周總。"
"嗯？"
"我現在是失業人員。"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
"失業人員，明天早上要去社區登記失業，然後去人才市場領招聘手冊。您現在讓我回去上班，我這失業手續就白辦了。"
"你……你到底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覺得您打了十七個電話挺費話費的，下次建議發短信。"
我掛了電話。
然後翻了個身，關燈，睡覺。
手機又震了兩下。
微信消息。
我沒看。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的時候才看到，是周建功發的最後一條消息，時間是淩晨三點零四分。
"陳遠，你開個價。"
四個字。
"你開個價。"
我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半分鐘。
然後鎖屏，去刷牙了。
那天趙德彪也給我打了個電話。
晚上九點的時候打的，我專門接了。
"陳遠啊！"趙德彪的嗓門依然跟喇叭似的，我把手機拿遠了兩寸才受得住，"你小子怎麼回事？今天怎麼沒來？來了個什麼歪瓜裂棗的，還給我帶了束花！花！他以為我是誰啊！"
我忍住笑。
"趙叔，我從那邊離職了。"
"什麼？辭了？"
"被辭的。"
"放屁！"趙德彪的嗓門又大了一個檔次，"你跟我談了八個月，簽約前把你踢了？這什麼破公司？"
"人家的決定，我也沒辦法。"
"你別管了！這合同我不跟他們簽了！"
"趙叔——"
"我說不簽就不簽！八百萬的單子，你以為我差這點錢？我趙德彪做生意憑的是一個'信'字！我信你，不信他們！那個什麼劉總監，噴著香水拿著花往我麵前一杵，我聞著就頭疼！"
我沒說話。
趙德彪在電話那頭罵了一通，罵完了喘口氣。
"小陳啊，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來找我的事？"
"記得。"
我怎麼不記得。
那是八個月前。
公司分配給我的客戶名單裡有濱海水產集團。我查了地址，查了聯係方式，提前做了半個月功課，拿著打印好的方案坐了三個小時的飛機到溫州。
然後我租了輛車，開著導航去趙德彪的公司。
導航把我導到了一條鄉間小路上。
路越來越窄，從水泥路變成石子路，從石子路變成泥路。
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但導航信誓旦旦說前方五百米到達目的地。
五百米後我到了一個鐵皮圍欄圍起來的大院子。
院子裡沒有辦公樓。
有的是一個兩百畝的魚塘。
趙德彪的私人魚塘。
我把車停在路邊，下車想找個人問路。
地麵是那種沿著塘邊修的窄土路，剛下過雨，全是泥。
我穿著皮鞋踩在上麵，一腳一個印。
走了大概二十步，看到前麵有個水泥台子，我以為是個平台。
一腳踩上去。
水泥蓋子是鬆的。
咣——
我整個人連同我的皮鞋、西裝、公文包和手機，一起掉進了趙德彪的魚塘裡。
水到胸口。
冰涼。
腥味衝天。
我在水裡撲騰了兩下，站穩了。水很渾濁，腳下是泥，踩下去咕嘰咕嘰的。我慌亂中伸手去抓旁邊的什麼東西想撐住。
抓到了。
手感滑溜溜的，還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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