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牛棚裡開起補習班
薑肉肉這句話輕飄飄落下來，薑建國卻一晚上沒睡踏實，在炕上翻來覆去地烙餅，天還沒亮，便頂著兩個黑眼圈坐了起來。
考大學？
他小學隻念過兩年，連名字都寫不齊整，一個刨地掙工分的泥腿子，真能乾成這事？
“閨女，你再給爹說說，爹真能行？”
薑建國端著缺口搪瓷缸，嘴裡含著一口苞米糊糊，愣是沒咽下去。
薑肉肉正在啃窩頭，腮幫塞得鼓鼓囊囊，聽見這話，抬手便把題紙推了過去。
“二十七加三十八，多少？”
“六……六十五？”
“六乘九呢？”
“五十四，這個我會。”
“九十七除以四呢？”
“啥玩意兒？”
剛挺起來的腰又塌了，薑建國掰完左手掰右手，算得額頭冒汗，也沒湊出一個整數。
“這還帶拐彎的，爹不會啊。”
“不會就學。”
薑肉肉咽下最後一口窩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爹，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啥地方，供銷社？”
“到了就知道啦。”
薑建國被她拖出院門，稀裡糊塗走了半天，再抬頭時，人已經站在村西頭那間破牛棚前。
草藥味從門縫裡鑽出來，謝晏清坐在草垛旁，借著外頭透進來的光看書。
“咋來這兒了？”
薑建國的腳釘在門外，往後退了半步。
“閨女，這可是臭老九待的地方，咱跟他們摻和，讓人瞧見了不好。”
“爹，你忘啦，謝爺爺是我師父。”
薑肉肉拽住他的手，沒讓他跑。
“再說了，我頭一回給你的肉包子，也是送來這裡的。”
薑建國愣了半晌，想起閨女拿出那些稀罕東西，最早便是為了救濟謝家祖孫。
那時候他還嫌閨女傻，拿白麵肉包子喂兩個拖油瓶，如今站在人家門口，這張老臉先燒了起來。
謝晏清聽見說話聲，從書頁間抬起頭，看清薑建國時，臉色不怎麼好看。
等薑肉肉從後麵探出腦袋，他才合上書。
“肉肉。”
“晏清哥哥，我帶我爹來補課。”
薑肉肉拉著薑建國進門，熟門熟路地從草垛底下摸出小馬紮，往地上一擺，按著她爹坐了下去。
“補課？”
薑建國屁股才挨上馬紮，又要起身。
“我都這歲數了，補啥課啊，回頭再讓人笑話。”
“坐好。”
薑肉肉沒給他商量的餘地，轉身跑進牛棚深處。
“謝爺爺，我爹笨，除法不會算，你教教他唄。”
“誰笨了？”
薑建國嘀咕一句，瞧見謝老爺子拄著拐杖出來，又趕緊閉上嘴。
謝老爺子放下手裡的藥杵，拿布擦了擦手。
“行啊，多個人學本事，總歸是好事。”
“謝叔，我這腦子可不大好使，您隨便講講就成，別費那個勁。”
“先聽，聽完再說好不好使。”
謝老爺子撿起樹枝，在泥地上列出一道除法算式，從頭開始往下講，遇上薑建國沒聽懂的地方，便重新畫一遍。
薑建國從沒受過這種待遇。
小時候薑老漢教他認字，兩句話說不明白，煙袋鍋便落在後腦勺上。
如今換成京城來的老專家，蹲在泥地上給他畫道道，別說聽課，他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擺。
“這一段，聽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了。”
嘴裡答應得痛快，腦袋裡卻還塞著一團亂麻，薑建國點了兩下頭，眼睛又往謝晏清那邊飄。
那小子捏著炭筆，在草紙上寫寫畫畫，偶爾抬頭瞧他一眼，也不知道記了些什麼。
謝晏清放下筆，起身問道：“一百零八除以九，多少？”
“這……”
薑建國又掰起了手指，來回數了兩遍，仍沒湊明白。
“十二。”
謝晏清報出答案，轉頭看向薑肉肉。
“這個都不會，你怎麼敢讓他管錢？”
薑建國的臉當場漲紅，屁股也離開了馬紮。
“我咋不能管錢了？”
“那是我閨女的錢，我能不上心嗎，還用得著你個外人操心？”
“上心靠嘴說？”
謝晏清往前走了一步，個頭明明比薑建國矮了半頭，半點沒讓。
“她拿命換來的東西，你除了跟著吃，還會乾什麼？”
“我……”
薑建國張著嘴，後麵的話怎麼也出不來。
人參是閨女拿出來的，野豬也是閨女摔死的，就連黑市裡那三百塊錢，若沒有閨女撐著，他連孫算盤那間屋都走不出去。
至於他這個當爹的，除了跟著享福，便是讓大鵝攆去掙工分。
“行了，晏清。”
謝老爺子剛開口，薑建國已經低下頭，扯了扯皺巴巴的衣擺。
“謝叔，還有晏清，對不住。”
他憋了半天，彎腰給祖孫倆鞠了一躬。
“以前是我混賬，瞧不起人，還總覺得你們會拖累肉肉。”
“往後……往後我改，真改。”
謝老爺子抬手將人扶住。
“能想明白就好，坐下吧，除法還沒講完呢。”
牛棚裡安靜了片刻。
守在外頭的常勝大將軍伸長脖子往裡瞅了一眼，隨即走到門口，一屁股坐下，把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靠山屯最離譜的秘密補習班，就這麼開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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