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褪色的喜字
“哦！”周麗麗幸災樂禍，“我聽說你們電台就有小姑娘倒追二哥呢！你不趕緊巴結我們，到時候被甩了看這院子裡誰會幫你說好話！”
沈青嵐看著地上拍腿撒潑的婆婆，又看了一眼旁邊拉偏架的宋玉珍，還有罵人揭短的周麗麗，把挎包往肩膀上提了提。
“老何家絕不絕後跟我沒關係，你們要是嫌孫子不夠多，讓老大和老三隻管生去，生下來十個八個也是你們自己拿糧食喂。至於我跟何遠征……是我跟他的事，我們是結婚的時候你們管不了，我倆能不能離你們同樣無權指手畫腳。”
“今天當著滿院子人的麵，我把話擱在這兒。”
“打今兒起，我東廂房裡的東西，小到一根蔥一瓣蒜，大到一分錢一滴煤油，誰也別想再往外拿半點。”
“嘴饞了就找自個兒男人要錢買去，別成天紅著眼睛扒拉別人的口袋，乾這種上不得台麵的明搶勾當。”
掏出黃銅鑰匙插進鎖眼擰開，沈青嵐推開木門跨過門檻，反手把兩扇門板重重甩上。
門框頂上的陳年積灰撲簌簌往下掉，院子裡那幾聲尖利的叫罵被隔在了厚實的木板外頭。
天擦黑的時候，汽笛聲剛從胡同口飄過去，何遠征推著他那輛二八大杠自行車進了院。
車輪子還沒停穩，趙桂香就哭天搶地地撲上去拽住了車把，拉著他在正屋門口哭訴了足足半個鐘頭。
周麗麗也扶著腰站在西廂房簷下，拿著手絹擦眼角，嘴裡哼哼唧唧地直喊肚子墜得慌。
何遠征頂著一腦門子汗推開東廂房的門，脫下那件沾著機油和鐵屑的藏青色工裝，順手掛在門後頭的鐵釘上，走到臉盆架前抓起乾硬的毛巾胡亂擦了把臉。
書桌前，昏黃的台燈亮著，沈青嵐手裡握著鋼筆，低頭在明天的廣播新聞稿上劃掉兩個錯別字，筆尖摩擦著粗糙的稿紙，沙沙作響。
何遠征在臉盆架旁站了一會兒，邁著灌了鉛一樣的步子挪到書桌邊，兩根粗糙的手指頭在褲縫的油汙上反複搓撚。
“青嵐，媽在院子裡氣得連晚飯都沒吃一口，街坊四鄰都豎著耳朵聽笑話，鬨成這樣像什麼樣子。”
“麗麗懷著身子本來就愛胡思亂想，她娘家沒教過她什麼規矩，也沒念過幾年書，你一個文化人跟她一般見識乾什麼。”
他伸手拉開那張榫卯鬆動的木板凳坐下去，脖子往前探了探，嗓音放得低又緩。
“說破天也就是一罐麥乳精的事兒，又不是逼著你掏金條銀元，你先拿一罐出來給她衝碗水喝，把她那張嘴堵上不就完了。”
“等下個月十號廠裡發了工資，我托後勤科的老張出差的時候給你買兩罐新的回來，算我這個當丈夫的給你賠不是。”
手裡的鋼筆停住，金色的筆尖在稿紙邊緣洇開一團刺眼的黑墨水，沈青嵐轉過臉，看著何遠征那張寫滿疲憊的臉。
“一罐麥乳精在你嘴裡確實不算什麼，反正你每次張嘴朝我要東西，哪回不是輕飄飄的一件小事。”
“上個月老三結婚要那一百六十塊錢的鳳凰牌自行車票是小事，大上個月爸住進縣醫院要交兩百塊押金也是小事。”
“這三年來，隻要我沈青嵐敢對你們何家人說半個不字，立馬就得背上逼死公婆的罪名。”
“還有，何遠征，你下個月十號的工資除了一張工資條還有別的嗎？”
何遠征胸口起伏了兩下，彎下腰去，兩隻大手插進頭發裡抱住腦袋，悶悶的聲音從指縫底下漏出來。
“我沒有給你扣罪名的意思，咱們幾房人全擠在這一個四合院裡，每天出門進門都要打照麵，非要把臉皮撕破了才痛快嗎？”
“媽都六十出頭的人了，經不起這三天兩頭的折騰，萬一麗麗肚子裡那個真鬨出點好歹來，到時候都又賴到你身上。”
“看在咱們夫妻一場的麵子上，你退一步，讓這個家消停兩天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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