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夾生
何遠征捏著褲縫，鬆開，又捏住。
“你好好說話！再讓我聽見你說你嫂子，我就大耳光抽你！”
他彎腰撿起扳手，沾油的手指在金屬上蹭出一道黑印。
“爸住院花了多少，你也清楚，我的工資還預支著，手裡沒有一百五給你買表。等收錄機賣了，你拿自己掙的錢買，戴出去也硬氣。”
說到“工資還預支著”，何遠征意識到說漏了嘴，下意識往沈清嵐看去。
沈清嵐沒看他，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何遠征似鬆了一口氣，又似被刺了一刀。
“等，等，又叫我等！城隍廟裡等天亮，淨熬瞎工夫。等我湊夠錢，人家那塊表早賣給別人了！”
何建國踢翻腳邊的小木凳，木凳滾到牆角，撞掉一小片牆皮。
“行啊何遠征，你如今成了四川人說的耙耳朵，放個屁都得先問屋裡的娘們！”
“不給就算了，少拿教訓兒子那套堵我的嘴，我還不稀罕求你們！”
房門甩上，門框簌簌落灰，桌上的搪瓷缸跟著跳了一下。
沒過多久，西廂房傳出臉盆落地的響動，周麗麗的哭罵穿過兩層門簾。
“窩囊廢，沒本事的窩囊廢！人家懷孩子戴金戴銀，我連塊表都沒有，我跟著你算倒了八輩子血黴！”
剛從醫院換班回來的趙桂香掀開正屋門簾，鞋都沒換便往西廂房趕。
“哎喲，我的小祖宗，可不敢這麼哭，肚子裡還揣著孩子呢！這院裡偏有人把錢鎖在肋骨上，親侄子的東西也舍不得添！”
宋玉珍端起洗衣盆經過東廂房，腳步拖慢，盆裡的濕衣裳往下淌水。
“二弟妹，建國欠錢歸欠錢，外頭都聽著呢。男人那張臉薄，你揭開來晾，他以後見了我也難抬頭。”
沈青嵐拿起火鉗，撥開煤爐口的灰，火苗舔上鍋底。
何遠征扶起木凳，擺回桌下，來回推了兩次才放正。
“建國那張嘴從來沒個把門的，你別跟他較勁。”
鍋裡的水已經冒出細泡，沈青嵐揭開鍋蓋，熱氣撲濕了額前碎發。
***
晚飯隻有糙米飯和炒白菜，白菜幫炒得久了，邊緣泛黃。
何遠征扒了兩口飯，筷子橫在碗沿上。
“青嵐，你動不動就把自行車那筆賬翻出來，還讓家裡人都聽著，建國臉上掛不住。”
沈青嵐夾起一根白菜幫，咬斷以後才開口。
“那一百六十塊是他借的，大嫂聽不得？還是你們誰不知道？這會兒臉皮倒是薄了？撒潑耍賴借錢，和不去醫院的時候，我沒見這院裡有一個臉皮薄要麵子的。”
她把剩下半截白菜送進口中，端起飯碗。
“你若替他難受，工資發下來全送去西廂房，他大概就不記恨了。哦，不對。你下次發工資得冬天了吧？惦記你弟弟的麵子，想沒想過這幾個月咱倆咋過？”
何遠征這才明白，沈清嵐知道他預支工資的事。
知道，卻沒鬨。
她這樣大度，他竟沒有覺得高興。
揉了揉鼻梁，重新拿起筷子。
“我哪是要把工資送他？媽從小偏老三，他拿不到錢就折騰媽，媽再到咱屋裡哭，半夜都別想合眼。”
“門閂新換過，插上以後挺結實。”
沈青嵐用筷子撥開碗裡夾生的飯粒。
“醫院那筆賬已經攤清，各房該交多少，紙上寫著。多出來的窟窿，誰挖的誰填。”
何遠征低頭吃飯，筷子碰著碗邊，過了半晌沒有再說話。
收完碗筷，沈青嵐拿起暖水瓶晃了晃，裡麵隻響了兩聲。
“爐上還有水嗎？我去洗澡。”
“剛燒好一鍋，擱咱們煤爐上溫著。”
何遠征隨即站起身，拎起鋁皮水桶。
“我給你提到洗浴間，門口那塊磚鬆了，你別踩邊上。”
公共洗浴間挨著廚房，是間窄小的耳房，破席子外釘了層塑料布，風一吹便嘩啦作響。
沈青嵐抱著換洗衣裳和香皂盒進去，插緊木門閂，不久便傳出舀水的響聲。
何遠征站在東廂房窗下，三房的抽泣隔一陣響一回，他用鞋尖碾著磚縫裡的煤渣，越碾越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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