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記賬
沈青嵐把備用盤帶塞進帆布包，檢查過資料櫃，轉動鑰匙鎖上資料室，下班鈴恰在走廊裡響起來。
經過茶水間，門半掩著，裡麵的人已經走光，水池沿粘著幾片泡軟的瓜子殼，濕抹布搭在龍頭上往下滴水。
她沒有進去，提著帆布包下樓取車。
五月的太陽落得遲，胡同牆根還積著一層發黃的亮光。
車輪碾進大雜院，何遠征正蹲在二房屋簷下，用砂紙打磨那塊舊腳踏板，扳手和沾滿機油的破布鋪在腳邊。
“回來了？”
他抬起頭，舉了舉手裡的腳踏板。
“鏽磨得差不多了，弄完給你換上，車閘也該緊緊，前兩天捏著發虛。”
沈青嵐把自行車靠到牆邊。
“嗯。”
何遠征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嘴唇動了兩下。
帆布包已經從他眼前晃過去，沈青嵐掀簾進了屋。
***
隔天傍晚，沈青嵐從電台搭公交車回來時，何遠征蹲在舊飛鴿前輪旁調車閘。
腳踏板已經換好，邊角磨得發亮。
他撥動車輪，等輪圈轉起來再捏刹車，聽見膠皮貼緊的摩擦聲，低頭擰了半圈螺絲。
水池旁，宋玉珍彎腰搓著衣服，木盆裡的肥皂沫漫過盆沿，順著磚縫淌進下水溝。
西廂房門簾掀開，何建國晃了出來。
嶄新的的確良花襯衫紮在褲腰裡，頭發抹得油亮，嘴裡叼著牙簽，手上一串鑰匙甩得叮當作響。
到了何遠征跟前，先掃了一眼他腕上那塊舊上海表。
明知故問：“二哥，忙著哪？”
何遠征沒有抬頭，“哪兒又缺錢了？”
何建國吐掉牙簽，搬來小馬紮，往二房門口一坐，兩條腿攤開，占了半邊門框。
沈青嵐嫌何建國礙事“腿收收，我要進屋。”
何建國嘖了一聲，難得配合，膝蓋往旁邊挪了挪。“二嫂回來得正好，省得二哥回頭還得學一遍。”
何遠征把扳手擱在磚地上，拿破布擦手。“進屋說，蚊子都圍上來了。”
一進屋，何建國便抓起茶壺，給自己倒了半搪瓷缸涼白開，仰頭灌了個底朝天。
“二哥，我昨兒陪麗麗回娘家吃飯，你是沒瞧見，她那幾個堂姐夫，手腕上清一色上海牌，伸筷子夾塊肉都要捋捋袖口。”
說著，他低頭擺弄自己空蕩蕩的手腕。
“滿桌就我什麼都沒有，麗麗坐在旁邊，臉往哪兒擱？”
沈青嵐把帆布包掛上木架，取下臉盆。
何建國往桌邊湊近，胳膊支在桌麵上。
“她月份越來越大，隔三岔五去衛生所產檢，沒個表，連幾點排隊都摸不準。”
“衛生所進門那麵牆上掛著鐘，胡同口一天報好幾回時。”
沈青嵐往臉盆裡兌水，手背試了試溫度。
“她上回產檢遲到，是你帶她繞去看收錄機，不是表耽誤的吧？”
何建國把搪瓷缸磕到桌上。
“牆上的鐘還能卸下來揣兜裡？再說了，我出去跟人談收錄機，總不能還伸著光手腕，人家一瞧我這窮酸樣，買賣沒開口就矮半截，光屁股推磨，轉著圈地丟人。”
何遠征扔下破布。
“繞了半天，你直說要多少。”
“百貨大樓有個哥們替我留了一塊，上海牌，全鋼，不收票，一百五十塊錢。”何建國兩隻手掌來回搓了幾遍，身子探向兄長。
“二哥，你給我墊上一百五十塊，等那批收錄機出了手，我連本帶利送回來，絕對一毛都不帶少你的。”
何遠征剛碰到毛巾，手又落了下去。
“一百五？你連固定工資都沒有，倒想先戴塊表？”
“沒工作就該光著手腕？我跑買賣見人，人家認衣裳也認表，難道認我這張臉？”
“買表挺好。”沈青嵐把毛巾浸入水裡。
何建國馬上扭過臉，眼睛眯成兩條縫。
“還是二嫂懂這個理！麗麗肚子裡懷著何家的金孫，我總不能讓她回趟娘家，還叫那群堂姐擠對。”
手已經伸到了她麵前。
“二嫂，你給我拿一百五吧。”
沈青嵐擰乾毛巾，擦過額頭和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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