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未告知
隔天晚上。
沈清嵐去洗澡時，何遠征把何建國叫到一邊，掏出疊得整齊的十張大團結。
“這裡一百，你添上那五十，把表買回來，今晚消停些。”
何建國接錢的手快了半拍，數都沒數便攥進掌心。
“我就知道二哥不會撂下我不管！”
“那些混賬話，往後別再往你二嫂身上倒。”
“嗐，她嘴硬，我也在氣頭上，哪能真跟二嫂結仇。”
何建國把鈔票對折，塞進褲兜，手掌還在兜口按了兩下。
“收錄機和磁帶一脫手，我先還你，利錢也算上。”
何遠征看向仍亮著燈的洗浴間。
“錢是我單獨給你的，別跟你二嫂提。”
“我這張嘴你還不放心？保準不漏半個字。”
“買了也別滿院子嚷嚷。”
“明白，明白。”
何建國踩著拖鞋回了東廂房，腳步輕快，門簾掀得老高。
不到兩分鐘，周麗麗的哭聲便停了，屋裡傳出她問表盤要白色還是藍色的聲音。
何遠征在牆根站到煙味散開，回屋拉開五鬥櫥暗格。
從癟下去的口袋裡掏出了紅皮存折。
存折翻到末頁，藍色印章蓋在數字旁邊。
支取一百元，餘額兩百元。
下午去銀行領取技術革新獎金時，他順手帶了存折，原本想把獎金和積蓄合起來算算，夠不夠給沈青嵐換一輛新自行車。
出門前，趙桂香已經找過他一回，說何建國相中了手表，讓他這個二哥搭把手。
當時他沒有應承。
到了銀行，櫃員問取多少，他卻報了一百。
何遠征盯著末頁的數字，拇指在存折封皮上蹭了幾回，又把存折塞回暗格。
走到桌前拿起報紙，將折痕一遍遍壓平。
沈青嵐端著臉盆進門時，何遠征坐在桌邊，報紙鋪得方方正正，半天沒有翻過一頁。
門軸剛響，他便抬起頭。
“水夠用嗎？外頭起風了，趕緊把頭發擦乾，濕著睡又該犯偏頭痛。”
他說著走過來接臉盆。
沈青嵐側身避開他的手。
“水夠，我放回去就行。”
她擱好臉盆，拿乾毛巾裹住濕發擦了幾遍，又拉開五鬥櫥上層抽屜找蛤蜊油。
抽屜往外滑動，下麵暗格裡露出紅塑料封皮的一角。
她收存折時，封皮一向朝裡。
木頭邊沿多出半個淺黑手印，紋路間還嵌著機油。
沈青嵐沒有碰存折，先取出蛤蜊油放到桌麵，又拿木梳梳開發梢打結的地方。
“外頭怎麼安靜了？”
何遠征已經走到床邊，抓住被角抖開。
枕頭拍了兩下，他才接話。
“鬨累了吧。兩口子關起門，吵到最後也就那麼回事。”
“這麼快就累了？可不像麗麗的作風。”
沈青嵐放下木梳，抽出存折，直接翻到末頁。
五月十日，銀行印章清清楚楚，支取欄寫著一百元。
她把那行數字從頭讀到尾，合好存折，仍舊封皮朝裡放回暗格。
何遠征鋪平床單，回身時，見她還站在五鬥櫥前，喉結動了動。
抽屜已經合上了。
沈清嵐先說話：“睡吧，你明天還得去廠裡盯設備吧？”
“對，一車間調新設備，我得早點過去。”
這句話接得太快，尾音撞在一起。
沈青嵐從貼身口袋摸出鑰匙，打開書桌抽屜，抽出壓在最下麵的黑皮賬本。
英雄鋼筆的筆帽旋開，金色筆尖在台燈下亮了一下。
何遠征站在床邊，手裡還捏著被角。
“都這個時候了，還記賬？”
沈清嵐不語，鋼筆落到紙上，沙沙聲填滿了小屋。
一九八零年五月十日，何遠征私下給何建國一百元，未告知。
寫到最後三個字，她重新蘸了一回墨水，字跡便比前麵更重。
何遠征朝書桌挪近半步。
“青嵐……”
“你睡吧，我收好就來。”
沈青嵐對著墨跡輕輕吹了兩下，合起賬本，推入抽屜，轉動鑰匙。
鎖扣哢噠一響。
何遠征鬆開被角，站了一會兒，最後背過身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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