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你呢？
早晨八點，走廊裡的日光燈發出細細的嗡鳴。
沈青嵐把軍大衣，毛巾和搪瓷缸收進帆布包，拉鏈合攏的輕響落在病房裡，格外清楚。
她抬腕看了看上海牌手表。
八點一刻。
八點就該輪到大嫂換班，她卻依舊不見蹤影。
在醫院裡守了一夜，沈青嵐隻在後半夜靠著牆眯過片刻。
九點電台還有點名會，再不走，恐怕要遲到。
沈青嵐拎起帆布包，走到病房門口。
走廊上，家屬提著飯盒來回穿行，護士端著藥盤從她身邊經過，清潔工推著車往水房去，偏偏就是不見宋玉珍。
沈青嵐又等了幾分鐘，病房門才從外麵推開一道縫。
一個小腦袋探進來。
何冰站在門口，十四歲的年紀，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手裡提著一隻癟下去的網兜，鼻尖凍得通紅。
“二嬸。”
沈青嵐看向大侄女，問她：“你媽呢？”
何冰把網兜帶子繞在手指上，低聲回答：“我媽說腰疼，起不來床，讓我先來陪爺爺。”
沈青嵐往門外看了一眼，不死心地問：“她說什麼多久來了嗎？”
“她說抹了紅花油，等緩過勁兒就來，讓我先看兩個小時。”
何冰抿了抿嘴，又補了一句：“二嬸兒，今天周六，我還得回學校上半天自習，十點有考試。”
十點考試？
合著馬上就得走？
宋玉珍是算準了她不會遷怒何冰才會如此算計她吧？
沈青嵐看著何冰單薄的肩膀，胸口那點火氣到底沒有落到孩子身上。
“你帶的什麼？”
何冰把網兜遞過去。
裡麵放著一隻鋁皮飯盒。
沈青嵐掀開飯盒蓋，玉米糊糊隻裝了半盒，稀得能照出燈影，表麵飄著幾根鹹菜絲。
別說給病號吃，就是她都咽不去。
她重新蓋好飯盒，把它放到床頭櫃上。
“你坐在這裡看著爺爺。”她指向暖水瓶和搪瓷缸。“爺爺醒了要喝水，就用勺子喂兩口，動作慢一點，別嗆著。他右邊身子不能動，你別一個人扶他起來，有事去護士站叫人。”
何冰連忙點頭。
沈青嵐又看了眼表。
八點二十。
她叮囑道：“要是你媽十點還沒來，就去護士站借電話，打到胡同口你媽……催家裡過來人。”
“記住，不能離開病房。”
交代完，沈青嵐才拎著帆布包趕往廣播電台。
她原以為錄完早間新聞就能回來，台裡臨時換了稿件，幾處數據又要重新核對，忙到午休鈴響，才從播音室出來。
沈青嵐揣上兩個從食堂買的冷硬的雜糧饅頭，騎車趕回醫院，準備拿走落在陪護床下的飯盒。
剛走到病房門口，裡麵傳出一陣急促的鼾聲。她推門進去，腳步立刻快了起來。
病房裡隻剩何老漢一個人。
他已經滑到床沿，被子落在腰下，腦袋偏向一側，喉嚨裡滾著粗重的痰音，半邊身子懸在床邊。
沈青嵐趕到床前，托住他的肩膀，把人推回床中央，給他拍了痰，又將被角掖到胸口。
何老漢的左手在空中亂抓，正好扯住她的衣角。
“嗚……嗚嗚……”
他半邊臉歪著，口水沿著嘴角流下，眼裡全是驚慌。
生怕沈青嵐再丟下他一樣。
沈青嵐問了隔壁床陪床家屬才知道，何冰已經回學校了。
宋玉珍也沒有出現。
沈青嵐正要去找人，衣角傳來的拉力又加重了幾分。
那隻枯瘦的手抖得厲害，指甲隔著衣料硌著她的腰側，老人連眼睛都不敢合上。
查房的劉護士推著藥車進來，看到床邊的情形，立即把記錄夾放到一旁。
“家屬怎麼回事？”
“十點多我來換藥，屋裡就沒人。”
她替何老漢查了血壓和脈搏，又把老人重新安置好。
“這位老人剛過危險期，腦血管還堵著，身邊不能斷人。”
“情緒一起來，病情再往下走，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護士看向沈青嵐，叮囑：“偏癱病人吃飯喝水都得有人照應，輸液時也要盯著。”
“早上的小姑娘年紀太小守不住，必須留下能照料病人的家屬。”
沈青嵐握緊帆布包的提手，“護士同誌，我還要上班。能不能麻煩你們幫忙照顧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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