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吃、拿、要
回到屋裡的何遠征關嚴房門，賠著笑臉走到妻子身邊。
“青嵐，今天委屈你了，借條你也拿了，這事就算翻篇了行不行？”
沈青嵐沒有搭腔，從書桌最下層抽屜翻出原本買來記工作筆記的硬皮黑本子，翻開首頁拔下鋼筆帽，引得何遠征滿腹狐疑。
“你這是要乾什麼？”
沈青嵐不予理會，低頭在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一九八零年三月二日何建國借鳳凰自行車指標券一張市價一百六十元，一筆一劃力透紙背。
“青嵐，你記這個乾什麼，建國是我親弟弟，這筆賬還能跑了不成？”
“你別碰。”
伸手想去拿本子的何遠征被妻子冷眼掃過，手掌尷尬地懸在半空。
“我不記下來，以後誰還記得你們何家欠我多少東西？從今以後這本子我會天天帶著，每一筆賬我都會清清楚楚地記下來。”
沈清嵐合上賬本，把它和那張按了手印的借條一起鎖進了帶密碼的公文包裡。
站在原地的何遠征覺得胸口發悶喘不上氣，以前妻子生氣哄兩句就能翻篇，今晚這種冷淡的態度讓他感到陌生。
他也清楚，是沈清嵐受了委屈。自行車券她惦記了許久。也因此他才拚命把券掙回來，沒想到又被三弟弄走了。
隻乾巴巴的哄著：“青嵐，你別往心裡去，建國不懂事，媽偏心老小也是人之常情，咱們不跟他們一般見識。”
何遠征倒了杯熱水遞給沈清嵐試圖緩和氣氛。
沈青嵐沒有接水杯，靜靜打量著這個自己愛了三年的男人，穿著筆挺中山裝的寬厚肩膀曾是她最信賴的依靠，如今這張嘴裡吐出的每一句話卻都在替加害者開脫。
“何遠征，你是不是覺得我今天逼著老三寫借條，讓你在街坊麵前丟臉了？”
何遠征避開她的視線，走到床邊坐下，避重就輕：“我知道你是對的，可大家都在一個院裡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太較真了傷感情。”
沈青嵐扯了扯嘴角，露出今晚頭一回冷淡的笑容。
“你隻怕傷了你們何家的感情，那你有沒有想過，你母親拿著備用鑰匙開我的鎖，傷沒傷我的感情？
你有沒有想過，老三理直氣壯拿我的東西去討好女人，傷沒傷我的底線？”
張口結舌的何遠征不知如何反駁，抬手搓了一把臉，長歎出憋在胸腔裡的濁氣。語氣無奈：“那你想讓我怎麼辦，把老三打一頓，還是把媽趕出去？”
沈青嵐收回視線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院裡早已散場，偶爾飄來周麗麗誇獎何建國的嬌笑聲，她拿起衣架上的毛巾走向洗臉架。
“我不想讓你怎麼辦了，我累了，洗洗睡吧。”
放棄爭辯與指望的沈青嵐捧起冰涼的井水潑在臉上，望著鏡中的自己。
嫁來三年，在這個家裡終究是個外人。
黑皮賬本鎖不住何家人的貪婪，家和萬事興也填不滿這個無底洞。
沈清嵐擦乾臉上的水珠聽著身後丈夫脫外套的窸窣聲，她心裡清楚這日子還長，忍氣吞聲隻會助長何家人的貪念。
得讓他們知道疼，才不敢亂伸手。
***
第二天清晨，薄霧還沒散乾淨，沈青嵐便拎著尼龍網兜走進四合院。
網兜油乎乎的，裡麵裝著兩斤帶脆骨的肋排。
買到這塊排骨並不容易。
沈清嵐天沒亮就去供銷社門口排隊，擠在十幾個大媽中間，才搶到這塊好肉。
何遠征最近為了廠裡的外貿訂單，天天熬夜。
沈清嵐特意去菜窖翻出半個白蘿卜，削皮切成滾刀塊，準備等肉燉爛了再下鍋。
四合院東南角，有間青磚搭起來的簡陋廚房。
三家人，擠在這片狹窄的棚子底下共用一個煤爐子。
原本也共用一口鍋，一起做飯吃飯。
負責三餐的宋玉珍從來不會管沈青嵐兩口子上白班還是夜班。
尤其是冬天，殘羹剩飯都得吃涼的。
沈青嵐就自己買了一口小鍋，加班或者偶爾開個小灶用。
沈青嵐把砂鍋架在火眼上，鍋裡的冷水漸漸冒出細密的水泡。
大嫂宋玉珍端著掉瓷的洋鐵盆過來，往水池沿上重重一磕。
“哎喲，二弟妹這大清早的，就吃上肉了。”
宋玉珍吸了吸鼻子，湊到砂鍋跟前。“這肉可真新鮮，得花不少肉票吧？”
沈青嵐拿著木勺，攪了攪鍋裡的水，搭腔：“遠征這幾天加班太累了，買點排骨，給他熬點湯喝。”
宋玉珍往盆裡放著爛菜葉子，不時瞟一眼那鍋肉。
“二弟是乾大事的人，是得好好補補。不像我家何忠，在機關看大門，沒啥出息，一年到頭也見不著點葷腥。”
沈青嵐不想接這個話茬。
調料盒裡的粗鹽見了底，她隻好擦擦手，回二房屋裡拿鹽罐子。
這一去一回，不到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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