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分岔口的選擇
窗外的雨敲打著玻璃，淅淅瀝瀝，像無數細小的針紮在神經上。
左欣兒剛剛出門了，不知道去了哪裡，我坐在書房裡，麵前攤開一本最新的期刊，字句卻模糊成一片黑白的噪點。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那裡有一道淺淺的折痕，是上周白庭來時，隨手翻看留下的。
白庭。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我想象的更大，更渾濁，也更難以忽略。
重逢的喜悅早已褪去，剩下的是日益沉重的疑慮和一種如芒在背的不安。他依舊熱情，依舊“念舊”，甚至更加“貼心”。
他為我引薦的人脈確實帶來了一些合作機會，他分享的行業信息也讓我這個困在醫學象牙塔裡的人窺見了外麵世界的複雜一角。表麵上看，他就像一個真正想要拉拔老同學一把的、成功了的故人。
但我不是傻子。尤其是在經曆過左欣兒那番地獄般的洗禮之後，我對人性中那些偽裝和算計，有了一種近乎病態的敏感。
我開始注意到更多細節。
白庭那隻精良的義眼。他從未主動提及，每次我目光無意中掃過，他總會極其自然地將臉側向另一邊，或者抬手做出整理領帶、推眼鏡的小動作來掩飾,像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對殘缺的在意和掩飾。
而當他在某些光線角度下，那隻眼睛反射出非人光澤的瞬間，我總能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冰冷刺骨的東西。
那不是遺憾，更像是淬了毒的恨意，被小心翼翼地封在完美的假麵之下。
他打聽左欣兒的方式，越來越不對勁。起初還是迂回的“風雅愛好”，最近兩次見麵，話題卻開始滑向更危險的邊緣。
“楊棄，你們家左小姐，平時除了金繕，還喜歡研究點什麼？我聽說有些收藏家，對冷兵器或者……某些特殊的‘工具’也很有興趣”他啜著咖啡，笑容如常，眼神卻像探針。
我心頭一緊，麵上勉強維持鎮定：“她興趣比較雜，我也不太清楚。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就是最近接觸一個項目，涉及到一些特殊道具的合法性谘詢，想到你太太見多識廣，或許有見解。”他輕描淡寫地帶過，卻又像不經意地補充，“對了，你們小區安保怎麼樣？像你們這樣的家庭，應該很注重隱私和安全吧？有沒有聽說什麼不太平的事？”
問題一個接一個，看似閒聊，卻織成一張細細的網，試圖從各種角度套取信息——關於左欣兒的行蹤規律，關於我們住所的安保漏洞，甚至關於她可能接觸的灰色地帶。
更讓我脊背發涼的是，在醫院信息科的一位上司，在跟我喝咖啡時半開玩笑地說：“小楊，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怎麼有外麵的人拐彎抹角地來打聽你這些年經手的‘暴力傷害’或‘可疑外傷’的病例記錄？雖然我什麼都沒泄出去，但這打聽的勁兒，可不一般。”
我問是誰，他搖頭說對方很謹慎，是通過第三方谘詢公司問的，查不到源頭。但我幾乎立刻想到了白庭。
星耀傳媒的公關部長，處理危機和調查對手是家常便飯，他完全有能力、也有渠道做這種事。他想找什麼？想證明左欣兒與某些傷害事件有關？還是想找到能威脅我、進而威脅到左欣兒的把柄？
一個晚上，白庭約我在一家私密性極好的日料店吃飯。酒過三巡，他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我，語氣變得有些沉。
“楊棄，咱們認識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吧。”我答。
“十年。”他重複了一遍，手指輕輕敲著桌麵，“十年能改變很多事。人能往上爬，也能……往下墜。有時候，選擇站在哪一邊，比能力更重要。”
我心頭一跳，抬眼看他。
他迎上我的目光，那隻義眼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老同學，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現在的一切，看起來光鮮亮麗，但根基……真的穩嗎？左家這棵大樹，是好乘涼，但樹太大了，招的風也大。”
他在暗示什麼？左家的醜聞？還是……特指左欣兒？
“你到底想說什麼，白庭？”我放下酒杯，聲音有些發乾。
他笑了笑，那笑意卻沒到眼底：“沒什麼，就是提醒你，多留個心眼。尤其是對你身邊最親近的人。有些人，看起來完美無瑕，但底下可能藏著你想象不到的東西。等到發現的時候，可能就……來不及了。”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我聽說……一些傳言。關於你太太的。很模糊，但不太好的傳言。關於她對你的‘控製欲’。當然，可能是謠言。但空穴不來風，楊棄。你就沒覺得她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嗎？”
他的話像冰錐，精準地刺穿了我努力維持的平靜假象。地下室的血腥味、金屬棒的破空聲、左欣兒平靜無波的臉……瞬間湧上心頭。我的呼吸有一刹那的停滯，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
白庭敏銳地捕捉到了我的失態。他靠回椅背，眼神裡閃過一絲了然，甚至有一絲……近乎殘忍的滿意？
“看來，你也不是全然無知。”他慢條斯理地說，“楊棄，我們才是同類。都是從泥潭裡一點點爬上來的，知道這世道的不公和肮臟。那些天生就在雲端的人，他們看待我們，和看待螻蟻沒什麼區別。用得著的時候賞塊糖，用不著或者覺得礙事了，隨時可以一腳踩死。”
“你到底知道什麼？”我盯著他，心跳如鼓。
“我知道的，可能不比你多。”白庭避重就輕，“但我有我的渠道，在查。我需要證據。而證據，往往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或者最親近的人手裡。”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我身上。
他在暗示我幫他。幫他搜集左欣兒的“證據”。
那一刻，我內心翻江倒海。恐懼、憤怒、茫然、還有一絲可恥的……動搖。
我恐懼左欣兒，這是毋庸置疑的。她是一個定時炸彈，一個睡在我身邊的怪物。白庭的出現和調查，雖然讓我不安，但某種程度上，是否也是一個機會？一個可能打破這牢籠的機會？
如果白庭真的能找到確鑿證據，將左欣兒繩之以法，或者至少讓她身敗名裂，無法再控製我……我是不是就自由了？
但另一個聲音在我腦中尖叫：不！白庭的目的絕不單純！他對左欣兒的調查，未必是為了正義，更像是一種積怨已久的報複。他扳倒左欣兒，或許隻是為了宣泄仇恨，或者從中謀取別的利益。而我，很可能隻是他利用的一枚棋子，用完即棄。甚至，為了達成目的，他會不會不惜將我一起拖下水？畢竟，作為左欣兒的丈夫，我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事，本身就可能是個麻煩。
更重要的是……左欣兒。
想到這個名字，複雜的情感激流便洶湧而來。是恐懼，是憎惡，是被掌控的無力感。但除了這些，還有別的。
這兩年來，那無數次深夜她無意識的磨牙聲旁，我睜眼到天明的時刻；那杯過甜卻熱氣騰騰的梨湯；那些她看似程序化卻異常“穩定”的陪伴；甚至那次我提出保留一點“自我”時，她極輕的點頭……這些碎片化的畫麵，不受控製地浮現。
她是個怪物，但某種意義上，她也是個……極其“穩定”的怪物。她的規則殘酷卻清晰，她的掌控欲令人窒息，卻也提供了一種扭曲的“安全感”。隻要不越界，就能活下去，甚至活得“體麵”。而白庭帶來的，是未知的狂風暴雨。與他合作，如同與虎謀皮，結果可能是同歸於儘。
還有一層更隱秘、更讓我自己都感到羞恥的念頭：左欣兒是我的妻子。法律上，情感上，我們是一體的。
白庭是外人，是威脅。當有人試圖攻擊“我的”領域時，一種本能的、想要防衛的衝動，竟然在我心底滋生。哪怕這個“領域”本身是一座監獄，但囚禁久了，也會產生一種扭曲的歸屬感和……占有欲？
我該站在哪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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