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逃不出的路口（一）
日子在一種緊繃的、虛假的平靜中一天天碾過。
一切仿佛像從前一樣，隻有我自己知道，每次拿起手術刀，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偶爾會與地下室金屬棒的幻影重疊；每次回到那間俯瞰江景的別墅，打開門的瞬間，胃部都會條件反射般痙攣。
左欣兒是完美的監管者，也是最高明的催眠師。她不再提及那晚，仿佛那隻是婚姻中一次微不足道的爭執。
她依舊為我準備早餐，過問醫院趣事，在我疲憊時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蜂蜜水。我們依舊出席必要的社交場合，她挽著我的手臂，笑容明媚，應對得體。在所有人眼中，我們仍是那對令人豔羨的佳偶。
隻有我知道，某些細節變了。家裡網絡偶爾會出現短暫的、無法解釋的波動；我的車在4S店保養時，“恰好”被建議安裝了最新的GPS防盜模塊；醫院裡，與我關係稍近的同事，似乎總會“偶然”地在她麵前提及我的動向。
這種無處不在的、輕描淡寫的監控，比粗暴的禁錮更令人窒息。它無聲地宣告：你的一切，都在注視之下。
更讓我無法忍受的，是每月偶爾的一兩個夜晚。她會在晚飯後，用平靜的語氣通知我：“今晚我有些收藏品需要整理。” 然後拿著她那套特製的“金繕工具”，消失在書房牆後。
我不會問，她也不會多說。但那些夜晚，我總是徹夜難眠，躺在寬敞的主臥裡，耳朵卻仿佛能穿透層層建材，捕捉到地下隱約傳來的、非人的細微聲響。
清晨，她回到臥室，身上帶著經久不散的、淡淡的血腥氣與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她會先去洗澡，然後若無其事地躺回我身邊，呼吸平穩。
雖然在醫院已經聞慣了，但是那種味道還是刺激得我想嘔。我試過冷漠，試過沉默的抗議。她隻是安然處之，甚至在我連續幾天拒絕與她有任何肢體接觸後，某個夜晚，她平靜地問我：“楊棄，你是想測試我的耐心，還是單純在懲罰你自己？”
她眼神清澈，沒有怒意，隻有一種純粹的好奇，“你的不合作，並不能改變任何事實，隻會讓我們的共處變得更不愉快。”
她沒再說下去，但未儘之意讓我脊背發涼。我想起地下室那個血肉模糊的身影。我的“不愉快”，可能會轉嫁成別人實實在在的痛苦。這份沉重的連帶責任，像另一道枷鎖，勒得我喘不過氣。
我必須離開。不是幼稚的離婚訴求，而是徹底的、物理上的消失。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瘋長。我開始秘密籌劃。
目標：在儘可能短的時間內，弄到一筆足夠在海外匿名生活啟動的資金，然後利用一次國際學術會議的機會脫身。
難點：資金監控、護照控製、以及最關鍵的——一個能協助我完成最後一步逃離的幫手。
機會似乎來了。醫院心胸外科的副主任醫師，徐朗，是我為數不多算得上朋友的同僚。我們同期進院，一起熬過規培，合作過幾次複雜手術，頗有默契。
他為人爽朗，家境優渥，據說家族生意遍布海外。更重要的是，他與我的社交圈幾乎不重疊，從未出現在左家的任何宴請名單上。左欣兒或許知道他名字，但絕無深交。
一次深夜手術後，我們並肩在休息室喝咖啡。疲憊卸下了部分心防，我狀似無意地感歎：“有時候真想拋開一切，去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徐朗喝著咖啡，咂咂嘴：“怎麼？婚姻生活太甜蜜，想玩失蹤？”他開著玩笑。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但眼底的疲憊和一絲難以掩飾的鬱色或許泄露了什麼。
徐朗看了我一眼，玩笑的語氣斂了斂，壓低聲音：“真有事？跟哥說說。”他拍了拍我肩膀，“別的幫不上，你要是真想出去散散心，避避風頭，我在新西蘭有套小房子，空著也是空著。風景絕佳，與世隔絕。借你住段時間，沒問題。”
我的心猛地一跳。新西蘭。足夠遠。左家的手，總不至於伸到南太平洋的島上去吧？
接下來的幾周，我變得異常忙碌。我以“籌備新科研項目需要資金”為由，開始不動聲色地轉移我工資卡裡這些年積攢下的、左欣兒從未過問也看不上的一筆“私房錢”。
錢不多，但足夠我在海外初期立足。我借口醫院需要更新個人資料，補辦了一張身份證，又小心翼翼地從家裡文件櫃中，找到了我的護照——感謝左欣兒性格的井然有序，所有重要證件都分門別類放在固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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