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無法結束的表演
我想我必須說點什麼。必須試探一下。
趁著左詩媛說起一位同事因夫妻理念不合正在協議離婚、過程頗為拖遝繁瑣時，我放下筷子，聲音有些乾澀地開口：“其實……婚姻如果隻剩下表麵的維持，對雙方都是折磨吧。有時候，及時止損，或許……對大家都好。”
話音落下，餐桌上出現了短暫的寂靜。一家人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三個人就像機器人一樣，齊齊緩慢而機械的轉頭看著我。
妻子給我舀湯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恢複自然，將湯碗輕輕放在我麵前，臉上笑容未變，甚至沒有看我。
左宏宇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麵並不存在的浮葉，喝了一口，才緩緩抬眼看向我，笑容依舊溫和，鏡片後的眼神卻銳利了幾分：“小楊啊，這話說的。婚姻哪有一帆風順的？有點磕磕絆絆很正常。‘止損’這個詞，用在金融市場可以，用在婚姻裡，就太算計，也太傷感情了。”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些許，“離婚？那動靜太大了，不好看，也沒必要。”
沈玉珠優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接口道：“是啊，小楊。就像你和欣兒當初能走到一起，多不容易。我們做父母的，看著你們這幾年和和美美的，不知道多欣慰。有什麼問題，關起門來慢慢解決，夫妻沒有隔夜仇嘛。”她話語輕柔，眼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分開嘛……總歸是得不償失的。”
他們的話，像包裹在天鵝絨裡的冰錐，聽著是關切勸慰，內裡卻是不加掩飾的警告和威脅。他們知道。他們果然一直都知道左欣兒的秘密，並且早已決定不惜一切代價維護這個“體麵”的假象，而我，是這個假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左詩媛安靜地吃著菜，仿佛沒有聽到這番暗流湧動的對話，隻是在我父母說完後，才輕輕推了推眼鏡，溫和地笑了笑：“小楊，你怎麼會這麼想？不會是和欣兒吵架了吧。”
她說的更直接。我坐在那裡，感覺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裡，每一道目光都帶著評估和寒意。我所謂的獨立、事業、社會地位，不過是係在他們指尖的絲線，看似由我操控，實則隨時可以被剪斷。
左欣兒這時才輕輕歎了口氣，伸手覆上我放在桌麵的手背。她的手微涼，觸感真實。“爸媽，姐，你們別說了。楊棄就是最近壓力大，隨口感慨一下。”她轉向我，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嗔怪和諒解，“老公，你別胡思亂想。我們好好的，有什麼問題，我們一起麵對，嗯？”
我看著她完美的表演，看著她父母姐姐了然於胸、默契配合的姿態，最後一絲僥幸也熄滅了。我不是在對抗左欣兒一個人，而是在對抗整個左家精心構築、不容有失的堡壘。
飯後，左宏宇慣例要去書房處理一點“緊急公務”，左詩媛陪同。沈玉珠拉著左欣兒去陽光房看她新養的多肉。我終於得到片刻喘息，借口去廚房看看餐後水果的準備情況，躲進了相對封閉的空間。
冰冷的不鏽鋼料理台映出我模糊扭曲的臉。水龍頭滴著水，發出規律的輕響。外麵隱約傳來沈玉珠和左欣兒的說笑聲，那麼真切，又那麼虛幻。
我撐著台麵，深呼吸，試圖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惡心感和眩暈。手腕上的紅痕被襯衫袖口遮住，但存在感無比鮮明。後腦的腫塊也在隱隱作痛。
“楊棄？”左詩媛的聲音忽然在廚房門口響起。
我渾身一凜，迅速調整表情，轉過身。
她端著一個空果盤走進來，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婉笑容：“媽媽說想喝你上次調的果茶，我記得你好像把材料放在這邊櫥櫃？”
“啊，對，在這裡。”我連忙打開一個櫃子，拿出玻璃罐。指尖有些發涼。
左詩媛走近幾步，接過我遞過去的洛神花乾，目光似乎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她的眼睛很亮，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銳利。
“你臉色真的不太好，”她輕聲說，語氣充滿關懷，“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醫院那邊，還是……”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客廳方向，“家裡有什麼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是看出了什麼？還是僅僅是客套的關心？
“沒什麼，就是有點累。”我擠出一個笑容，“謝謝姐姐關心。”
左詩媛點了點頭，沒再追問，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我明白”。然後她拿著材料，轉身離開了廚房。
我站在原地，背脊爬上一陣寒意。
這個家，每一個人，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似乎都藏著我看不透的暗流。左欣兒是潛伏的掠食者，她的父母或許知情或許縱容，而這個看似溫婉能乾的姐姐左詩媛……她在這個畸形的家庭劇裡，又扮演著什麼角色？僅僅是那個“正常聰明”的養女和得力助手嗎？
客廳裡又傳來左欣兒清亮的笑聲，她在對沈玉珠講著什麼趣事。
我閉上眼，再睜開時，隻能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端起準備好的果盤，重新走向那片看似溫暖明亮、實則危機四伏的光暈之中。
表演還未結束。或許，永遠也不會真正結束。
送走他們，厚重的防盜門關上，將那套虛假的溫馨徹底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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