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太陽照常升起
我幾乎是憑借著本能，跟隨左欣兒回到樓上的主臥。
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踏在虛浮的雲端，後腦的鈍痛並未減輕，反而在溫暖的室內光的照射下變得更加清晰，提醒著我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一切並非噩夢。
浴室裡傳來嘩嘩的水聲，左欣兒已經進去洗漱了，仿佛剛才地下室的對峙、那根冰冷的金屬棒、她口中吐露的驚悚真相，都隻是我一個人的幻覺。
我渾渾噩噩地脫掉沾了灰塵的外衣，癱坐在床沿。手腕和腳踝上被繩索勒出的紅痕在燈光下格外刺目，像某種屈辱的烙印。我盯著那些痕跡，試圖去思考，去憤怒，去規劃下一步該怎麼辦——報警？逃離？還是如她所說，繼續扮演下去？
但大腦一片空白，隻有冰冷、粘稠的麻木感一層層包裹上來，隔絕了所有激烈的情緒。恐懼？或許有，但被更深的無力感淹沒了。憤怒？也有一點，卻找不到清晰的對象。
這麻木是由於左欣兒的欺騙，還是對我自己愚蠢野心的報應？或許都有，最終都化為一聲無聲的、沉重的歎息。
浴室門開了，氤氳的水汽漫出。左欣兒穿著絲質睡裙走出來，頭發濕漉漉地披散著，臉頰被熱氣蒸得微紅。她看也沒看我，徑直走到梳妝台前，拿起吹風機，開始慢條斯理地吹頭發。嗡嗡的噪音填滿了臥室的寂靜。
她看起來如此……正常。不，不是正常，是若無其事。這種極致的平靜比任何歇斯底裡都更讓我心頭發冷。她怎麼能？在經曆了那樣的事情，說出了那樣的話之後，還能像每天一樣，進行睡前的例行程序？
我躺倒在床上，身體僵硬，眼睛盯著天花板繁複的吊頂花紋。燈光有些刺眼，我抬手關了主燈，隻留了一盞昏暗的壁燈。陰影籠罩下來，似乎能讓我的無所適從稍微隱藏一些。
身側的床墊微微下陷，帶著沐浴後的溫熱濕氣和熟悉的淡雅香氣。她躺了下來，背對著我，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勢，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
她睡著了。
或者，隻是閉著眼。
我睜著眼，在昏暗的光線裡，看著她的背影輪廓。纖細，柔軟，和任何一個熟睡的妻子沒有區別。就是這個身體裡，住著一個完全不同的靈魂，一個缺乏情感、視社會規則如無物的靈魂。而我，剛剛被她打暈，綁在地下室，單方麵被告知了顛覆人生的真相，然後被她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解開了繩索，帶回了這張我們共享了兩年、象征著我的成功與美夢的床上。
荒謬感再次湧上，夾雜著一種更深層次的寒冷。這個我拚儘全力才得以躺臥其上的位置，原來一直緊鄰著懸崖。
我一夜未眠。意識在昏沉與清醒間反複拉鋸，每一次即將墜入睡眠，地下室冰冷的空氣、男人血汙的臉、金屬棒破空的聲音就會猛地將我拽回，像是在經曆一場無休止的噩夢。身體極度疲憊，神經卻緊繃如弦。左欣兒倒是一夜安睡，連那輕微的、偶爾的磨牙聲都沒有出現，安靜得像個假人。
天光透過厚重的遮光窗簾縫隙滲入時，我幾乎是帶著解脫的心情坐起身。頭依然很痛，眼眶乾澀發脹。左欣兒也醒了，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了我一眼。她的目光掃過我眼下的青黑和憔悴的臉色，停留了一瞬，什麼也沒說，下床走向衣櫃，開始挑選今天要穿的衣服。
＂爸媽和姐姐十一點左右到。”她一邊搭配著衣物，一邊語氣尋常地開口，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記得你上周說想吃吳記的招牌燒鵝，我讓阿姨提前訂了，中午會送過來。姐姐喜歡白葡萄酒，我昨天讓人送了兩瓶不錯的霞多麗冰著了。”
她的語氣、神態、安排事情的周全細致，和過去無數個周末接待家人時一模一樣。我幾乎要產生錯覺，難道昨天的一切真的隻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
“你……”我喉嚨乾啞，發出的聲音把自己都嚇了一跳，“你確定要讓他們今天來？”
左欣兒拎著一條米白色的羊絨連衣裙轉過身，微微偏頭看我，眼神清澈平靜：“為什麼不來？上周就約好的。難道因為昨天的小插曲，我們就要改變既定的家庭計劃嗎？
她甚至輕輕笑了一下，“楊棄，放輕鬆點。就像平時一樣。你能做到。”
這不是詢問，是要求，是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看著她走進浴室洗漱、化妝，看著她換上那條優雅得體的連衣裙，看著她將長發挽起一個慵懶而不失精致的發髻，戴上簡約的珍珠耳釘。鏡子裡映出的，是那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左欣兒，社交場上令人豔羨的左家千金，醫院裡人人稱讚的楊醫生妻子。
而我，站在臥室中央，像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我需要刮胡子，需要換上得體的衣服，需要調整表情，需要在我嶽父嶽母和那位“表姐”麵前，扮演好那個同樣完美的、年輕有為、婚姻幸福的丈夫角色。
我照做了。動作機械，如同提線木偶。溫熱的水流過臉頰，剃須刀滑過皮膚，鏡中的男人眼神空洞，臉色蒼白，唯有後腦那塊已經變得青紫的腫痛在提醒我現實的荒誕。
十一點二十分，門鈴響了。
左欣兒幾乎是瞬間切換了狀態，臉上揚起明媚親昵的笑容，快步走向玄關，聲音清脆悅耳：“來啦！爸，媽，姐姐，快進來！”
我也跟了過去，努力調動麵部肌肉，扯出一個我認為足夠“自然”的笑容。
嶽父左宏宇率先走進來，年近七旬，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一身休閒的定製西裝，氣場強大，笑容卻刻意顯得和藹。嶽母沈玉珠緊隨其後，保養得宜，珠光寶氣，眉眼間能看出左欣兒的影子，但氣質更溫婉些。最後進來的是左欣兒的姐姐，左詩媛。
左詩媛比左欣兒大兩歲，穿著剪裁精良的煙粉色套裝，妝容一絲不苟，笑容溫婉得體，手裡還提著包裝精美的禮物。她繼承了親生父母姣好的容貌，但眼神更為精明銳利，那種精明被很好地掩飾在得體的舉止和柔和的話語之下。我知道，她在左宏宇集團旗下的醫療公司擔任要職，能力出眾，是嶽父頗為倚重的左右手，也是外界眼中左家“正常”又能乾的大女兒。
“小楊，臉色怎麼有點不太好？昨晚沒休息好？”左宏宇目光掃過我時，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我心裡一緊，幾乎要以為他看出了什麼。
左欣兒卻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略帶嬌嗔地替我回答：“爸，你還說呢！楊棄他們科室最近忙死了，昨天又是一台大手術，站了好幾個小時，淩晨才回來，能休息好才怪呢。”她說著，心疼地看了我一眼，手指在我手臂上輕輕捏了捏，帶著提醒的力道。
我順勢垂下眼，勉強笑了笑：“是有點累，不過看到爸媽和姐姐來，精神就好多了。”
沈玉珠立刻關切道：“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體啊，小楊。欣兒，你得多照顧著點。”
“知道啦，媽。”左欣兒笑著應承，招呼大家去客廳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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