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繩索上的坦白
意識像沉在粘稠的沼澤底部，掙紮著，一點一點向上浮。最先恢複的是痛覺——後腦勺鈍擊後的悶痛，太陽穴血管突突的跳動，以及手腕腳踝被粗糙繩索長時間捆縛後的麻痹與刺痛。
我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逐漸聚焦。
我扔在地下室。沒有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而是被挪到了一張陳舊但還算乾淨的靠背椅裡。昏黃的光線從頭頂一盞低瓦數的燈泡灑下，將一切都蒙上一層不真實的暗黃色調。
她就坐在我對麵。
左欣兒。我的妻子。坐在另一張同樣的椅子裡，姿態甚至稱得上閒適。她換掉了那件沾上塵土的絲質襯衫，穿著一套柔軟的淺灰色家居服，長發鬆散地披在肩頭，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隻是靜靜地看著我，像在觀察一個有趣的標本。
“醒了？”她的聲音很平和，聽不出情緒，“比我想象的快一點。看來你身體素質不錯。”
我想動，發現手腳依然被綁在椅子的木質扶手上和椅腿，但比之前昏迷時鬆了一些，至少血液能勉強流通。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緊，發不出聲音。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不適，起身從旁邊一張小桌上拿過一瓶水，擰開，遞到我唇邊。我遲疑了一瞬，生理的需求壓倒了一切，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清醒。
“你……”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你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她坐回去，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隻是覺得，既然你看到了，有些話就需要說開。免得你胡思亂想，做出不理智的決定。”
她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巡視，然後豎起一根食指，輕輕抵在自己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才繼續道：“在你提問之前，有件事我必須先說清楚，如果你接下來想說‘離婚’，我不同意。所以，省掉這個選項，問點別的。”
我的大腦依然昏沉，像塞滿了浸水的棉花。後腦的痛楚一陣陣襲來，乾擾著思考。千頭萬緒，無數問題爭先恐後地湧上來：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是誰？她在乾什麼？這個地下室是怎麼回事？她到底是什麼人？
最終，我聽到自己乾巴巴地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左欣兒歪了歪頭，似乎對我的問題並不意外，甚至有點……滿意？好像我選了一個她準備好的答案。
“好吧，不瞞你了。”她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天氣，“我是反社會人格。你是醫生，應該很了解這個方麵吧，多的我不解釋了，就是你想的那種。”
反社會人格。
這個詞像一顆冰冷的子彈，猝不及防地射穿了我混沌的意識。我應該感到極致的恐懼，或者被欺騙的暴怒。但奇怪的是，最先衝刷過神經的，竟然是一種荒謬絕倫的、近乎解脫的慶幸。
幸好。
幸好不是出軌。
這個念頭荒謬得讓我自己都想發笑。我的妻子是個反社會人格，可能是個罪犯，而我潛意識裡第一反應竟然是——幸好她沒有愛上別人。
“嗬……”一聲短促的、控製不住的氣音從我喉嚨裡漏了出來。
左欣兒微微挑眉：“你在笑？”她的表情裡是真切的疑惑，“這種情況下，笑什麼？”
我抬起頭，看著她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精致的五官，如實回答，聲音裡帶著連我自己都察覺到的疲憊和自嘲：“我剛剛在想……幸好你沒有出軌。我還以為……你是有了別的男人，才需要這種地方私會。”
寂靜。
地下室裡隻剩下燈泡發出的微弱電流聲。
然後，左欣兒也笑了。
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弧度完美的微笑，而是真正被逗樂了的、從胸腔裡發出的低低笑聲。她笑得肩膀微微抖動，眼睛彎了起來，裡麵映著跳動的燈光，竟顯出幾分罕見的生動。
“楊棄，”她笑夠了，用指尖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你這個回答……我很喜歡。”
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帶著一種奇特的欣賞：“真的，我很喜歡。”
“但是你放心，”她收斂了笑意，重新恢複那種平靜的語調，“我並不打算傷害你。至少目前，完全沒有這個必要。”
“你是我合法的丈夫，是我精心挑選的合夥人，我們之間有受法律保護的利益關係。傷害你，不符合我的原則，也不符合我的利益。”
我該相信她嗎？一個剛剛用金屬棒打暈我、地下室裡可能藏著血跡和受害者的反社會人格者？
可此刻，她的邏輯冰冷而清晰，反而比任何情感上的保證更具詭異的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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