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地下室裡的棒球棍
那周的周三，我本來有一台安排好的急診手術，但是臨時取消了。我難得提前下班，沒有告訴左欣兒，想給她一個驚喜，順便接她一起去新開的餐廳嘗嘗——她提過那家主廚很有名。
工坊位於一棟不起眼的舊式洋房地下，入口隱蔽。我按照她曾經提過的地址找去，門口的工作人員卻禮貌地攔住了我：“先生，這裡是女士專屬工坊，且需要提前一周預約。左女士今晚並不在這裡。”
我愣住：“不可能，她每周三都來。”
“左女士的課程確實在周三，”工作人員確認了一下記錄，“但她今晚沒有預約，也不在這裡。”
一種怪異的感覺爬上脊背。我道了謝，走到街對麵，給她打電話。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非常安靜。
“喂？楊棄？”她的聲音如常，帶著一絲柔軟。
“欣兒，在哪兒呢？手術取消了，我去工坊接你，一起吃晚飯？”我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
電話那頭有極其短暫的停頓，短得幾乎無法察覺。“啊，真不巧，”她語氣帶了點遺憾，“我正好提前結束了，有點累，就直接讓司機送我去南山那邊的SPA會館了，想放鬆一下。你過來有點遠呢，要不你先回家？我大概還要兩個多小時。”
南山會館。那是她偶爾會去的另一個地方，會員製，私密性極強。
“好，那你好好放鬆，我在家等你。”我掛了電話，站在初冬傍晚的街頭，看著對麵那棟沉默的洋房。工坊窗戶透出暖黃的光，隱約有女子說笑的聲音傳來。她沒有進去。
那她去了哪裡？為什麼要撒謊？
難道她出軌了嗎？
一種難以名狀的難受湧上心頭，我最近工作太忙了嗎？她也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男性友人啊。
其實這種情況在我結婚前我就預想過了。
但是當真到了這一天，即使我以為我對她沒有多少真實的感情，我發現自己內心還是很難以接受。
“沒關係的，很正常的，而且又不一定是我想的那樣。”我在心裡自我安慰。
但我還是忍不住胡思亂想。我不如以前了嗎？還是最近沒健身，身材走樣了？
我沒有去南山會館求證，那會顯得我不信任她，過於愚蠢。
或許她隻是臨時想去別處逛逛，或許有什麼不想讓我知道的女友間的聚會。我找著理由，但心底那絲疑慮的毒蔓，卻悄然滋生。
驅車回到我們那座可以俯瞰江景的宮殿。鐘點工已經離開，屋內一片漆黑寂靜。我打開燈，冰冷的奢華感撲麵而來。我倒了杯水，坐在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江上的航船燈火，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這空曠房子裡的寂靜，如此沉重，如此具有壓迫感。
我起身，無意識地在房間裡踱步。書房、影音室、健身房……一切井井有條，乾淨得像從未有人真正生活過。
最後，我停在了那麵占據整堵牆的定製書櫃前。左欣兒的書排列得極具藝術感，按顏色和開本大小分組，如同展覽。我的醫學專業書籍則被安置在另一側較小的書架上，涇渭分明。
我的目光掃過那些書名，忽然定格在書櫃側麵一個不起眼的裝飾柱上。那柱子是整體裝修的一部分，貼著與牆壁同色的高級亞光壁布，巧妙地將書櫃與牆體陰角融為一體。
但我記得，剛搬進來時，我似乎無意中碰觸過那裡，柱身微微動了一下，當時隻以為是安裝不夠牢固，並未在意。
此刻，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沿著柱身與牆壁的縫隙輕輕一推。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絕對寂靜中清晰可聞的機械聲響。
緊接著，就在我眼前，那看似渾然一體的裝飾柱連同後麵一小塊壁布覆蓋的牆體，竟然向內無聲地滑開了一道約一人寬的縫隙！
一股混合著塵土、陳舊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消毒水與鐵鏽的味道，從縫隙中幽幽滲出。
我僵在原地，心臟在瞬間停跳，然後瘋狂擂動起來，撞擊著耳膜。
縫隙後麵，不是牆體，而是一段向下的、狹窄的水泥樓梯，隱沒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牆壁上似乎有開關，但我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冰涼。
這是我住了兩年的家。
這是我完美妻子的“藝術工坊”之外，另一個未曾提及的“獨處”之地嗎？
冷汗，瞬間濕透了襯衫的後背。窗外，江對岸繁華的霓虹依舊閃爍，璀璨而遙遠。而我站在自家客廳溫暖的光暈裡，麵對著這道悄然洞開的、通往未知黑暗的入口，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覺到——
那場始於算計的婚姻，那被我視為人生巔峰的華麗殿堂，其地基之下，或許早就埋藏著我所不知的、冰冷黏膩的真相。
這道樓梯，會通向哪裡？
我緩緩地走下樓梯，手機屏幕微弱的光在我顫抖的手中晃動，勉強勾勒出地下室模糊的輪廓——粗糙的水泥牆麵，雜亂堆放的雜物陰影，
以及地上那團緩慢蠕動的、不成形狀的東西。
窸窸窣窣……嗬……嗬……
是布料摩擦地麵的聲音，夾雜著一種破敗風箱般艱難而粗重的喘息。
是人。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我的心臟，扼住我的喉嚨。我幾乎是不受控製地、哆哆嗦嗦地抬高了手機，讓手電筒那束過於刺眼的光，顫巍巍地照了過去。
光柱落在那團“東西”上。
一個男人，被粗糲的麻繩以極其殘酷的方式捆綁著，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的衣服浸透了深色液體，在昏暗光線下呈現出大片大片的暗紅。
他艱難地抬起頭，淩亂發絲間露出的半張臉腫脹青紫，嘴角裂開，血汙糊了滿臉。他的眼睛在強光刺激下勉強睜開一條縫，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他的嘴唇翕動，卻吐不出一個清晰的音節，隻有混合著血沫的涎水淌下。
“啊——！”
一聲短促驚駭到極致的抽氣從我自己喉嚨裡擠出來，我腿一軟，不是坐倒，而是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整個人直接癱跪下去，手機“啪”地一聲摔落在地，光柱亂晃。心臟在那一瞬間似乎真的停止了跳動，血液倒流，大腦裡嗡嗡作響，除了那攤刺目的紅和男人絕望的眼神，一片空白。
怎麼辦？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無數個相同的問號像瘋狂增殖的病毒，塞滿了我的顱腔，卻找不到任何答案出口。極致的恐懼凍結了我所有的思考能力，隻剩下生理性的戰栗。
就在這時——
嗒。
一聲清晰的、堅硬的鞋跟敲擊樓梯台階的聲音，從背後，從我剛剛下來的方向傳來。
我的血液瞬間徹底涼透。
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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